……

    沉浸在过往经历中的通天,丝毫没有察觉到外界的暗流汹涌,当然纵使是察觉到了,对他而言,亦是一剑足以平之。

    青萍剑已然断折,象征着往日亲缘终究难以复得,而净世白莲摇身一变,同样幻化成了一柄清气萦绕的长剑,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袖中。

    这世间祸福得失,谁又能算得清楚,思得明白?

    笼罩着蓬莱岛的雾气遮蔽着他的视线,偶有鲛人的歌声穿过了重重迷障,明净出尘,宛如天音。

    通天负剑而立,眸光掠过那荒海之畔依旧在无声无息诞生,又无声无息死去的蜉蝣,眸光微微垂落,落在他的掌心之上。

    朝生暮死者,如何觅得无上大道?

    生而卑贱者,是否注定命如草芥?!

    他想起他的弟子,想起截教那场盛极而衰的劫数,又想起最后倚靠在紫霄宫的梨花树前,望着天道陨落时的模样,终是不觉微微阖了眼眸,压下眸中晦暗难明的情绪。

    通天的红衣被凛冽的长风拂动,墨发散落,灼灼如烈火。

    不知不觉地,他又将手伸入袖中,轻描淡写般握紧了那一柄新生的长剑,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头顶的苍穹。

    良久,他轻轻一叹:“原来,我还是不肯相信。”

    这片天地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异动,乌云漫天而来,遮蔽了他投去的视线,哗啦啦一声巨响,暴雨倾盆而下,洗刷着世间一切晦涩。

    那些蜉蝣们匆匆躲避着雨水,又被那豆大的雨滴打湿了纤细的翅翼,被迫坠落在岛屿中坑坑洼洼的水坑中,一下又一下地微微颤着。

    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是因为那冰冷的雨丝,还是因为它尚且留有一星半点的生机。

    通天静静地往那边瞥去一眼,濡湿的发搭在他的前额,却丝毫掩盖不了那愈发明耀的火光,灼灼燃烧,肆意张扬。

    那火光像是史书里的一页篇章,一夜之间冲天而起,宣告着毁灭,抑或是新生。

    滔天巨浪倏地涌起,几乎要吞没这座岛屿,进而吞噬那个站在悬崖上的渺小身影。狂风呼啸,黑云压顶,仿佛世界毁灭那日,众生为之惶然。

    通天微微抬起了眼眸,神情郑重而平静。

    他握紧了剑柄,缓缓将三尺长剑从剑鞘中拔出。旋身一掠,纵身劈开了那笼罩在他头顶的整片天穹!

    “此剑名为‘朝生’,取朝生暮死之意,却不言死,只求生!”墨色的发于风中飞扬,肆意狷狂,少年抬眸一笑,眸中映着那自他面前劈落的赫赫雷霆,朗声开口道。

    “通天之道所求不多,只愿这浩渺天地能为祂脚下众生——网开生机一线!”

    天地动荡,众生垂首。

    似有煌煌星辰将要升起,斩荆棘,开前路。

    ……

    紫霄宫中,通天的身躯同样为朦胧的雾气环绕,开天功德出现于他身后,灼灼生辉,无知无觉地引动了天机。

    鸿蒙之上,天道倏忽垂首。

    祂不再望向鸿钧,转而直截了当地凝视着通天。一双眼眸无波无澜,透着无机质的冷意,先前所有的情绪都散了个彻彻底底,周身的气息前所未有的平静。

    天地忽而静谧下来,厚重的威压蔓延开来,逐渐充斥着整座紫霄宫。

    狂风烈烈,冲击着四周的花草树木,倏地一下,便将它们连根拔起,卷到天空正中心那双明灭不定的眼眸之中,一息之间便被撕成了粉碎。

    紫霄宫中静坐听讲的修士们为这威压所慑,竟然不自觉地匍匐于地,浑身冷汗直冒,周身颤颤巍巍,不知发生何事。

    监管着祂的人微微怔住,下意识就要催动那些留在天道身上的禁制,却发觉它们始终在生效。

    “?!怎会?”

    鸿钧的讲道被迫打断,道祖皱着眉头捂着胸口轻咳一声,又瞬间消失在原地,转而抬起鸿蒙量天尺,挡在了通天面前。

    那几层坚固的屏障在天道面前几乎如同从未存在一般,轻易地被祂撕碎。

    少年仍然紧紧阖着眼眸,周围的力量几乎提升到了极致,却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压制,再也无法从量变跨越到质变。

    渐渐地,他唇边渗透出殷红的血迹,身躯如遭重击,猛得咳嗽一声,气息随之虚弱。

    “大罗金仙以上,尚有圣人之境。圣位未定,何人胆敢轻易成圣!”煌煌之音自穹顶之上落下,一字一句,如绽春雷,令众人冷汗齐下,不少人随之吐血,神情顿时灰败几分。

    鸿钧微微垂眸,袖中的手指骤然掐紧,思绪运转得飞快。

    瞬息之后,他轻轻拱手一礼,声音冷冽:“敢问尊上,何谓圣人?”

    第93章 无意苦争春

    那一个瞬息, 只有通天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已然解开了封神量劫留下的心结,对自己的结局颇有几分释怀,又逢师尊讲道, 心念为之牵引,回忆起他踏上教化众生这条道路的初衷。

    两相作用, 他自然而然地被推到了圣人之境的边缘, 几乎是伸伸手, 便可轻而易举地踏入其间。

    毕竟, 这是他前世早已走过一遍的道路,今生今世,成圣一事对他而言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于是他握紧了朝生剑, 劈开了意念中困锁住他的天穹。

    桎梏一松,天机一动。成圣来得水到渠成, 却也太过突然。

    第二次讲道刚刚开始, 女娲尚未创造人族,他心心念念的截教目前只有多宝他们几人, 远远不是他能够亲下红尘,当机立断再立截教的时候。

    可他十分确定,他依旧可以成圣。

    上清通天作为盘古三清之一,本就是天定的圣人, 而历数洪荒诸多惊才绝艳之辈,又有哪个敢笃定至极自己能够胜过剑道与阵法双绝的上清?

    没有人。

    他的圣位与大道始终在那里, 只要他一步一步顶着风雪而上,始终不偏离自己的本心自己的夙愿,他就能如愿以偿。

    哪怕时机不对, 哪怕天道相阻, 谁也不能夺走他应得的一切!

    紫霄宫中, 通天微微睁开眼眸,望着挡在他面前的鸿钧,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便抹去了唇角的鲜血,一步步走到了鸿钧的身旁,同他并肩而立。

    可他失败了。

    为什么?

    少年微微垂眸,视线扫过周围匍匐于地的众人,又着重瞧了瞧他的几位好友。

    女娲垂眸敛眸,表面上的态度十分恭敬,暗地里碧眸流转,悄无声息地与伏羲交换了一个眼神。

    帝俊替太一挡下了大片的威压,此时微微皱着眉头,脸色颇为难看,却以一种十分迅速的速度思考着这件事的端倪。

    老子……

    罢了,大家看上去状态都还行。

    那么,就不得不去联系一下他师尊刚刚的问题:“何谓圣人”。

    如今洪荒上唯一一位可以被称为“圣人”的道祖,问天道何谓圣人。

    这个问题换做平时,大概会被怀疑是在消遣天道,而在此时此刻,却令人不由得升起一个大胆的揣测……

    他上清通天证得这个圣人,到底是天道的圣人,还是大道的圣人?!

    通天面色略微苍白,眸光却愈发明亮,一如他内心忽而涌动起的波澜。少年红衣艳绝,抬眸望向天穹,忽而扬唇一笑,格外挑衅!

    至于天道能越过大道的限制出手的原因……

    洪荒未来的天道圣人不再是天道圣人,为了防止这一情况的出现,祂自然可以动手。不得不说,算是一个正大光明的漏洞。

    如果他的揣测正确,那么天道所说的话分明可以这样理解:

    大罗金仙以上,尚有天道圣人和大道圣人两重境界。天道圣人的圣位尚且未定,何人胆敢轻易成就大道果位!

    当然,那毕竟只是一个毫无根据的揣测,算不得真相。可若是有那么万中之一的可能这就是事实……

    大道啊。

    通天微微阖了阖眼眸,回忆起先前的感受,神色中渐渐带出了几分一往无前的坚毅之色。他握紧了掌心的朝生剑,一如握紧了他那颗剧烈跳动着的心脏。

    前世今生,他始终避不开天道的压迫,究其根本,一半是对方不做人,另一半,却确确实实是因为他实力不够。

    纵使他一剑诛仙,却尚且不能诛杀天道。

    而如今……

    他心念一动,眸光灼亮,瞳仁之中似有星火燎原,几乎令人不敢轻易直视。

    天道垂眸望去,正对上那双眼,神情平静而冰冷。

    祂漠然的目光越过了无尽鸿蒙,以一种审视的姿态落在红衣的少年身上。祂瞧过了他熠熠生辉的眼眸,又凝视着他藏在袖中的那柄剑。

    朝生……

    净世青莲因缘际会留下了这颗种子,在此之上孕育出了名曰“朝生”的剑,而在它们诞生的背后,上清通天的身影始终未曾淡去!

    “天真无邪,单纯善良。”天道咀嚼着这几个字,倏地冷冷一笑,“果真是天真之人方能做到此般地步!”

    浩渺无垠的道音回荡在空旷的广殿之中,碰撞着墙壁,交织出同样浩大的回音,重重叠叠,泛着令人心惊的冷意。

    众人茫茫然地抬起首来,悄无声息地打量着这一幕。

    天真无邪,单纯善良?

    这是在说谁?

    嗯,首先排除道祖,然后……然后……

    他们诡异的目光投落在了仍旧站立着的通天身上,不信邪地擦了擦自己的眼睛,露出了怀疑人生的神情。

    实在是怨不得他们误会。

    邈邈天地之间,瑞彩千条,彩霞遍地,自天地的一边到另一边,巨大的裂缝从中敞开,露出一双威严无声的眼瞳,居高临下,俯视着苍生大地。

    红衣少年的身影在那道裂缝之下显得分外渺小,乌发被发带随意束缚在身后,长眉一挑,尽显锋芒。

    他们长久地彼此对望,谁也没有轻举妄动,显出了一种奇异的僵直局面。在不明所以的人看去,实在是……

    “难不成,谣言是真的吗?”

    “什么,那个不是他们乱说的吗?”

    吃瓜群众永不服输,吃瓜群众时刻吃瓜!

    鸿钧却是微微敛眸,视线不咸不淡地往后一扫,准确地落在了那两个人身上。

    天道呵了一声,意念一动,便猛的砸下了两道雷霆,重重地砸在了他们头顶,一时间,众人纷纷低头,安静如鸡。

    算了,瓜不瓜的,还是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