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慢条斯理的举动又加重了这个趋势,使得他眼帘愈发沉重,仿佛随时都会趴下。

    鸿钧眼瞧着这一幕,心下无奈摇头,略微加快了几分速度,替他束好了墨色的长发,又戴好了青玉莲花冠。

    方才俯身垂眸,自铜镜中与他无声对视。

    两人的面容落在朦胧的镜面之中,瞧不太真切。通天搭着下颌,眸光微微翕动,鎏金般的日光拂过他的睫毛,将一切晕染得近乎梦幻。

    鸿钧的视线望去,只见得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仿佛重合在了一处。

    岁月漫长,然而值得等待。

    通天的眉睫似乎动了动,不知想到何事,倏地扬起了唇角:“师尊,您先前说要陪我去蓬莱岛,如今这话,可还算数?”

    鸿钧注视着他,答道:“永远。”

    通天起了身,随手换了衣袍,又牵起了鸿钧的手,扬起脸对着他一笑:“那现在就走吧,师尊。”

    鸿钧眸光微动,不言不语,与他十指紧扣。两人相携走出屋舍,望着天边日光明朗,徐徐照亮前路。

    青山远阔,山溪绕着村落而过。

    小松鼠蹦蹦跳跳地从树枝上探出头来,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好奇地望着他们。

    通天抬眸望去,摇了摇头,又笑一声:“好了,金灵。快下来吧,我们该走了。”

    朱红色的小狐狸沉默着探出了小脑袋,目光落在鸿钧与通天相扣的手上,露出了惨不忍睹的神情。

    她颤颤巍巍地跳了下来:“拜见师尊,拜见师……师……”

    通天肃容:“师娘!”

    金灵:“师……师爹!”

    一人一狐狸对视一息,齐齐沉默。

    “算了算了,为师不跟你们计较啊。”通天面无表情地摆摆手,声音中透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把你那几个师兄师妹们都喊过来,我们也该走了。”

    金灵往后缩了缩,闻言追问一句:“师尊,我们要去哪里啊?”

    通天扬唇一笑,眉眼飞扬:“回碧游。”

    我带你们,回碧游。

    第108章 西岭千秋雪

    昆仑山上, 枝头的梨花如雪纷纷,自他广袖间拂落,皎洁得像是一片明月光。

    元始安静地站在花下, 思绪仿佛停留在昨日。

    “我记得,那时他闲极无聊, 又偷偷溜出了昆仑, 寻访名山大川, 于东海时, 意外遇到了蓬莱岛。”

    老子在他对面端详棋局,一步步将洪荒的局势借由棋子复刻下来,又沉凝了片刻, 取出一颗玲珑红玉的棋子,放在了棋盘的正中。

    天元之位, 至尊至贵。

    他凝视着那枚棋子, 半晌不言,仿佛没有听到元始的话般, 继续研究着棋局。

    元始的眸光疏离,透过了梨花望向外界:“他总想着出门玩,总喜欢出门玩。当时我以为,这次同以往一样, 他总会回来的。”

    毕竟,他们生于昆仑, 长于昆仑,又岂会有一日真正离开昆仑?

    老子慢吞吞地摸出了白子,瞧了瞧金乌一族的动静, 随手挪去了几颗黑子, 转而将之放上。

    黑白双子纵横交错, 杀机四起,而落于天元之位的玲珑红玉却丝毫不动,身陷棋盘,又仿佛纵观着全局,以一种平静的态度存在于黑白子之间。

    暧昧不清,彼此交缠。

    是棋局中人,亦是足以执掌命运的棋手。

    元始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石质的桌案,他似乎望了一眼老子的棋局,又似厌倦般偏开了视线。

    他喃喃道:“可惜,我错了。”

    老子捏着棋子,沉沉地叹息了一声。

    元始:“他没有回来,他选择留在了蓬莱,他立下了自己的道统,亲下万丈红尘,欲同道祖一般,教化众生,传道众生。”

    “我当时就想,这怎么能够成功?”

    元始望着满树的繁华落雪,静静地回转过身来,衣袂被长风吹起,分外寂寥。

    “他只瞧见了道祖传道三千红尘客的模样,一心向往,便不肯回头,却忘了道祖背后站着的天道。”

    “道祖之所以传道受业,他之所以能够传道受业,都是因为天道的意思!”

    他叹息,眸光微暗,晦涩不明。

    “天道予之,故吾辈取之;天道弗予,那便是不可得,不可求!”

    “若是贪求,那便是妄念!可他偏偏生了妄念,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心不死……”

    他忽而垂眸,低低地笑了一声:“纵使是到了黄河,也不曾死心。”

    老子终于开了口:“元始。”

    元始望着漫天的飞雪淹没了昆仑,寂寥的长风诉不尽里间的孤独。

    雪色堆满了庭院的每一处角落,落在老子的棋盘之上,落在他面前的石桌之上,又悄悄沾染了他的眉睫。

    冷。

    真冷啊。

    仅仅只是因为少了一个人,昆仑便冷到这般地步,令拥有漫长生命与无穷岁月的神仙,都觉得惶恐。

    或许,这惶恐正是根植于他们无穷无尽的生命。

    这般长久的岁月里,再不会有这样一个人,踏过满地的梨花来寻他说话,同他撒娇,拉着他的衣袖说些欠打的话,又在他动怒之前回过神来,老老实实地道歉。

    再不会有这样一个人,同他如此熟悉,如此亲密,同他一道在这寂寥的昆仑山中生活过万万载的岁月,以至于早已经习以为常地将之视为自己血肉的一部分。

    他不肯再唤自己一声哥哥,并且亲手了断了这份缘法。

    大道见证,天地见证。

    于是,世上已无人会弯着眼眸,捧着一束梨花上前,笑眯眯地同他道:“哥哥,我见此间梨花甚好,合该衬得哥哥。”

    ……

    重归洪荒,再度回到年少之时。

    元始终于回想起了那些被他埋葬在过往里的记忆。

    他曾经为了证道而割舍过的情感再度涌来,远比从前他将之抛弃时的模样更为汹涌。

    它们包裹着他,纠缠着他,一字一句反复向他诉说:“你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你要保护好他,护着他一路无忧无虑地成长。”

    “你一定要成圣,一定要掌握这世间最为强大的力量,这样才能护住他。”

    “你的弟弟,上清通天,命格极贵,而劫难重重,稍有不慎便有夭折之祸。你为了他而踏上这条道路,你为了他而抛弃你的情感。”

    “不要忘了你许下的心愿。”

    可他忘记了。

    他成圣之后就忘记了这一切。他掌握了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权柄,执着世间最锋锐的刀刃。

    却忘记了他最想要保护的人。

    ……原来,他才是通天的劫数。

    元始恍然彻悟,轻轻叹气,笑出声来,声声寒寂,冷冽彻骨。

    那是曾经的玉清元始心心念念的东西,却被后来的元始天尊抛之脑后。

    他终于想了起来。

    只可惜,太迟了。

    昆仑的雪落在元始身上,几乎把他化作一座冰雕,融入无穷无尽的风雪之中。

    老子觉察到不对,站起身来,匆匆走至他身前。

    长兄的视线很快落至元始眉心之处,上面绽放开点点微弱的白芒。

    那里曾经盛放过一朵极为纯粹的莲花,足以净化这世间一切污秽,一切罪恶。它的主人头也不回地离去,却将那份力量保留了下来。

    代表“净世”之意的莲花,自然也象征着这世间一切的善,一切的美好,足以唤醒人心底最初的光亮。

    元始低眸敛目,手指犹然落在枝头之上,苍白到几近透明的指尖映着那淡色的梨花,眸光分外冷清。

    老子望着他,神情静默:“都过去了。”

    “元始,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你莫要再回头看。”

    元始微微抬了眼,视线似乎落在他的身上,又转眼被昆仑漫无止境的大雪吞没。

    “是啊,都过去了。”

    他淡淡地望了一眼老子,又近乎惨然地望着自己的手掌,重重地将它攥紧。

    “可是兄长,我忘不掉啊。”

    老子似也无言。

    他凝神望了望元始,又低头望着自己摆好的棋局,慢慢地,他坐了下来,手指轻轻拾起了那枚玲珑红玉。

    “忘不了……那便记得吧。”

    “你我生命漫长,永无止境,少不了遗憾,少不了失去。你大可把它留在心底,却万万不能因此影响了你的道途。”

    他轻叹:“执念过深,伤人伤己,可足够强烈的执念,同样能够成为人前进的力量。”

    元始的身影立在雪中,似比往日更加寂寥。

    老子:“他将净世白莲的力量留存在你身上,保你清明,护你道途。元始,莫要辜负了这番心意。”

    元始抬眼看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将视线重新投落向无尽洪荒。

    他望见金乌的羽翼拂过无垠的碧空,又见巫族的足迹踏遍了洪荒的角落,而在那东海方向,碧波万顷,沧海月明。

    “人族已生,量劫将起。”

    元始喃喃道:“他替女娲掩盖了人族的诞生,却无法瞒过洪荒的天数。六圣诞生的那日,无尽的战火将再度将巫妖两族拉入其中,直至彻底地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