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至十死无生之境,求那九死一生之机!

    鸿钧垂了眼眸,并不往前走去,只在通天面前坐下。他闭上了眼眸,细细地感受着通天的道意。

    这条逆天而为的道途上,或许从不缺少来往之人,大家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两个念头:改变命运,改变自己,乃至于创造真正的奇迹。

    只可惜,正如此道的名姓一样,倾覆之祸时时伴身,所谓的生机渺渺茫茫,近乎虚无。

    大浪一起一落,便是一场生死之局。

    就连凭此成就天道圣人之位的通天,也在封神之中惨败,而在那一刻断送了自己证道的机会。

    心如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纵使心头烈火再度复燃,天道的煌煌威势之下,这片天地再也不会留给他挣扎的可能性。

    “……”

    好在他们已然重来。

    鸿钧忽而生出几分庆幸之感,他听着飞雪扑面的簌簌声响,听着枯枝不堪重负断裂的声音,又垂落了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脚下的大地。

    那里有东西在生长。

    它在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时机,只要这片天地露出一丝一毫的松懈,它便会真真正正破土而出。

    可若是春风始终不至,长夜漫漫永无尽头,那当如何,又能如何?

    鸿钧望向了通天。

    他给出了答案。

    乌发红衣的少年端坐在枯梅之下,手指却若有似无地动了一下。

    他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握住了朝生剑,仿佛在凝重地思考,在反复地思量,在一个季节又一个季节过去之后,终于确定了一个事实:

    春天不会来了。

    它再也不会来了。

    那就只好将飞雪劈碎,将乾坤颠倒,将一切阻挡在春风面前的东西,通通摧毁!

    通天拔了剑。

    九州的月光在那一瞬间落下,惊艳了世人的目光。

    少年肆意张扬,眉眼生动得像是一幅传世的画卷,水墨丹青寸寸描摹,尚不能道尽他一丝一毫的风采。

    天光一缕落入雪地之间,那般明亮,那般耀眼,春日的气息被徐徐的暖风送来,霎时间便唤醒了此间的一切。

    已无半点生机的枯梅之上,忽而绽放了一点半点的生机,小小的花苞孕育而出,在絮絮的飞雪中生长。

    生死逆转,生机重现。

    万千的奇迹诞生在此刻,像是一个无法言说的美梦。

    鸿钧抬起了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刻,又见少年轻轻执起枝头的花朵,俯身吻上那缓缓晕开的绿梅,又抬起了眼眸,含笑望着他。

    “师尊。”

    鸿钧眸光微微翕动,仿佛恍惚了一瞬,又见通天缓步走了过来。

    他的身上仿佛还残留着浅浅的梅花香气,一点一点侵入他鼻尖,泛起某些不可言说的念想。

    师尊凝视着他的弟子,冷淡疏离的目光中再也瞧不见其他事物,只想俯下身来,轻轻吻过他眉心方寸。辗转几分,似难以尽诉的钟情。

    “通天,如今的你,可是已经成圣?”

    通天扬起脸看他,两人的姿态愈发暧昧不清,发丝纠缠之间,再也牵扯不断。

    “或许。”

    他呼出的气息微浅。

    鸿钧眉梢微微挑起,重复了一遍:“或许?”

    通天的长睫微微垂落,沾染了一点半点的雪屑,湿润而纤长:“天道圣人之上,大道圣人之下。”

    他形容了一下自己的修为境界,又微垂了眼眸,显出几分懊恼的神色。

    “师尊,我仿佛还差点什么东西,只是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鸿钧仿佛听到了他的话,又似乎被什么转移了注意力,他低垂了眼眸,轻描淡写地揽上了少年劲瘦的腰身。

    乾坤腾挪之间,他们重新出现在通天的寝殿之中。

    通天把玩着鸿钧的衣袖,望着他抬手布下重重叠叠的阵法,伪装出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又不禁摇了摇他的手臂。

    “师尊——”

    少年懒洋洋地撒娇:“弟子不理解嘛……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教教我好不好?”

    “难不成,连师尊也不知道吗?”

    这话委实是有些无理取闹。

    鸿钧挑了挑眉,视线落在通天身上:“你自己的道,自己不去参透,还指望着从为师身上问出什么不曾?”

    通天伏在他膝盖上,任由他一点一点抚着他的发,理不直气也壮:“毕竟您是我的师尊啊!弟子有惑不解,自然是要来同师尊讨教的!”

    他们两人交流的这一个来回,鸿钧已然试探过了外界的天地,发现无人受到影响之后,方确信通天这回证的,绝不是天道的圣位。

    又或者说,他确实只证明了一半,还有一半留在那里,上又上不去,下又下不来,以至于天地并未生出异象。

    见此,鸿钧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又被怀中的气团子一闹,眸光渐渐幽邃几分。

    师尊似是笑了一笑,抬手揉了揉通天的发,手指没入乌黑的长发,又一点一点蜿蜒着,落至那白雪般的肌肤之上。

    少年下意识蜷缩了一下,神色间忽而染上了几分警惕的神色。

    “师尊,我是在认真问问题的。”

    鸿钧低哑道:“嗯,我信。”

    喵喵喵?什么叫做我信?

    通天抓着鸿钧的衣袖,不得不反复强调一句:“师尊,严肃一点啊师尊!”

    鸿钧眉梢微挑,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两人的姿势,脑中不由浮现一个念头:

    扯淡!

    对面的通天依旧絮絮叨叨:“师尊,我想了很久,破而后立,通过摧毁旧的秩序来换取新生的力量,这样的方式毫无疑问能够获得一线生机。”

    “但是,但是大道为什么只承认一半,而不承认另一半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嘛师尊?”

    少年很是苦恼,眉头紧紧蹙着,让人瞧着分外心疼。

    鸿钧一方面替他思索着其中的问题,另一方面又不由自主地生起了点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伸手抚上那颦蹙的眉,忽地落下一个浅浅的吻,引得通天的声音倏忽一止。

    “……师尊?”

    鸿钧面色不改,仍旧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嗯,让为师来想想……这里面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通天睁大眼眸瞧他,似犹豫,又困惑。

    鸿钧的声音絮絮传来,仿佛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你也莫要心急。换种思路来讲,大道承认了你一半的想法,这就说明你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之上,否则,祂又岂会允许你得到一半的道果?”

    气团子若有所思,神情显得专注几分。

    鸿钧凝视着他,眸光愈深,轻轻顺着他的发:“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要好好思索一下你原先的思路,破而后立。是破局的方式有误,还是确立的结果不行?”

    气团子陷入了沉思,眉头悄无声息地松开,泛起一点潋滟的光彩。

    鸿钧唇角扬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轻轻将他拥入怀中,又坏心眼地揉了揉他的头:“接下来的事情,我相信我的弟子,一定能找到正确的解决方法的。”

    气团子仰首望他,分外郑重地回了一个好。

    鸿钧又是一笑,风轻云淡,从容不迫。

    真好骗啊。

    这么好骗的气团子,又岂能轻易拱手他人呢?

    第117章 佛祖心中留

    林间的晚风拂过木屋的窗扉, 后土微垂着眉眼,望着眼前的信笺。

    微风徐徐而来,又似间杂着几许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微微一怔,忽而扬起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祖巫提起裙摆, 轻快地踏出了木屋, 遥遥望见女娲盘坐在树干上的身影。

    她似乎发觉了她的出现, 回过首来遥遥朝着她招手。

    后土同样伸手对她挥了挥, 方才涉过潺潺的溪水,朝着她的方向走去。

    ……

    作为隐隐形成的两极格局中的一方,妖族的动态自然为众人所关注。

    吃瓜群众们一边匆匆买下新出的报刊, 一边又礼貌地催促着人族的发刊速度,例如“连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之类的句子频频出现, 使得空气中时刻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越来越多的人族在这片大地上扎下了根, 而不仅仅是因为“背后有人”这个令人瞩目的原因。

    虽然他们背后,是真的有人。

    前有女娲娘娘明示洪荒, 后有后土圣人所立下的轮回的庇护,昆仑山上隐隐浮现出两位大佬的身影,更有海外仙岛蓬莱岛上通天真人的倾情赞助……

    这已经不是背后有人了,这是值得喊上一句爸爸的节奏了吧?

    当然, 淳朴善良的洪荒人民还没有受到后世文化过多的影响,只是下意识感慨一句人族的背景真硬, 便欢欢喜喜地过上了每天吃瓜看乐子的美好日子。

    人族借着文化传播的存在,便如同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悄悄融入了洪荒的百族之中, 不会再被轻易视之为异类。

    虽然伏羲大圣每天过得痛不欲生, 恨不得自戳双目。)

    但这种事情嘛, 他又能怎么办呢?上面说的那些后台,他也是一个都打不过啊!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