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九阴却是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巫族的生死从诞生的那刻便已定下,一生只有一次,故而能拼尽一切,好好地活过。”烛九阴说道,“将希望寄托在轮回之上,反倒是误了前程。”

    烛九阴:“就算你当真能以轮回之力逆转生死,归来的那个人,还是先前那个人吗?”

    “失去了记忆,失去了巫族的体魄,失去了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他神色平静,“便是为兄,也不敢去承认他是我的兄弟了。”

    后土掀起眼帘,静静地望着他,仿佛仍然难以释怀,却不得不释然。

    “纵使我成圣,天意如此,命途如此,总是要让我失去至亲。”她缓缓阖了双眼,攥紧了自己的掌心。

    指尖陷入柔软的皮肉之中,泛起锥心之痛。

    “却又不妨,逆了这天去。”

    后土的声音极轻,除去与她离得颇近的烛九阴,几乎无人听闻。后者心神微震,垂眸望她。

    她却已然偏开了视线,望着栖息在枝头的一只山雀,唇边噙着一抹恍惚的笑容,清冷出尘。

    烛九阴深吸了一口气:“后土,你向来心肠柔软,行事慈悲……”

    后土淡淡一笑:“慈悲者,正因慈悲,而心怀杀意。”

    烛九阴与她对视了一息,瞧见了她眸底奇异的光彩,几乎令人目眩。他似要开口劝说那么两句,却发觉自己心中也充盈着同样的怒意。

    如何开口?无法开口!

    他的兄弟为何无辜惨死?他的族人何故平白遭难!造成这些灾难的罪魁祸首依旧高高在上!徒留他们……徒留他们,面对着一方矮矮的坟墓。

    烛九阴还记得那天消息传来之后,大哥带着他们,匆匆赶到祝融的族落时所见的景象。

    ……几乎无法用语言去描述。

    那是真正的灾难。

    一切语言在足够惨烈的灾难之前,总是那么苍白无力,用尽全力也无法描述出其中万分之一的惨痛。

    而这样的灾难不止一处。

    妖族的青丘,巫族的祝融。

    ……倘若伏羲与共工同样因此陨落,无论如何,巫族和妖族的关系势必将再度紧张起来。

    据大哥的推算,理当是祝融这边先出了事,从而后者能伪装成巫族的模样,去青丘犯下杀孽。青丘遭难,反过来又会对巫族动手,如此之后,再行掩盖,将祝融族地的灾难推到妖族头上。

    死亡是最难解释清楚,也最难获得原谅的劫难。

    这世间,唯有生死不可挽回,永无退路。

    ……

    烛九阴闭上了眼。

    他失去了他原来的立场,因而无法开口。

    后土望了望他,眸光微敛,反而劝说道:“兄长莫要担忧,此事绝非一时之事。后土断然不会冲动行事,反倒将巫族置于绝境。”

    烛九阴:“只是你还是要去做。”

    后土微微一笑:“是。”

    后土:“此事于我,便如皎皎明月,若是不去尝试伸手摘月,恐怕后悔终生。”

    实际上,又岂是后悔终生呢?

    分明是两辈子,都常怀遗憾。

    世人向来是推崇忍耐的,忍一忍,这件事就过去了;再忍一忍,这辈子就过去了。然后呢?

    草草地以一抔黄土,掩埋了终生的不甘。

    可她再也不想这样了。

    再也……不想这样了。

    后土微微抬眸,再度望向枝头那歪头看向她的山雀,慢慢地走了过去。银尾的山雀蹦跶了两下,扬起翅膀,跳入她掌心之中。

    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落了她的袖中,谁也没有发现。

    后土低眸浅浅地一笑,又抬首望向了东海方向。

    她的友人们,是在那里吗?

    也许是时候找个机会过去看看了。

    远远的,帝江似乎发现了他们这边的不对劲,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后土收敛了几分神色,与烛九阴一道向前行去,重新归入了悲伤的人群。

    *

    洪荒这个巨大的棋局出现了些微的变动,底下暗流汹涌,纷扰不断。

    但凡是对天机略有那么几分感应的人,都察觉到了其间的危险。山门关闭,洞府沉寂,如此过上千年万年,醒来再看这人世。

    却也有人冷眼旁观,伺机而动,或从中谋取利益,或成了量劫之下微不足道的灰烬。

    谁又能笃定自己会成为其中的赢家呢?

    没有人。

    鸿钧站在庭院之间,遥遥地望着天地间风云变动,眸光愈发得深邃。

    这一次,连他也舍身入了棋局,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做那高高在上的道祖了。或许,哪怕是他也有可能陨落在这茫茫天地之间。

    会后悔吗?

    鸿钧这样问自己。

    可他随即便摇了摇头,低下首去,凝视着他身边熟练地睡去的少年。

    那人有着世间最为惊心动魄的容颜,举世无双的修为与实力,无数人向往着他,亲近着他。

    可此时此刻,至少此时此刻,他却只属于他。

    通天属于鸿钧。

    这就够了。

    道祖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手指轻轻替他掖好被子,又看着气团子滚啊滚的,熟练地滚到了他身旁,抓着他的衣袂,轻声唤他:“师尊……”

    不长记性。

    鸿钧淡淡地想着,眼瞧着气团子就要从云榻上滚下去,又不得不伸出手来,捞住了团子。

    绯色的衣摆落入他怀中,无声无息,撩动了一角的心弦。

    鸿钧眉眼晃动了一息,低头望去,他的弟子正安然地依偎在他身前,依赖地蹭了蹭他的气息,神色间颇有几分欢喜之意。

    “抓住了!”

    胡闹。

    鸿钧面上不免露出几分嗔怪之意,低头望着气团子,十分地想训上那么两句。又听见团子开开心心的声音:“最喜欢师尊了!”

    最喜欢……

    鸿钧沉默了片刻,到底是低下头来,将他拥入了怀中,额间相抵,耳鬓厮磨。任凭雪色的发间又交错着浓墨似的乌色,仿佛一副人间难以再得的水墨丹青画。

    “通天……为师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他凝视着少年,幽幽感慨。

    “为师如何行事,方能将你永远地留在为师身边?”

    “在天命面前,在生死面前?”

    他低低地发问,又不禁抬首,凝视着亘古不变的苍穹,目光中微微泛起几分冷意。

    下一个瞬息,鸿钧将怀中之人拥得更紧,任由他贴在自己的胸膛之前,眉目平和浅淡,陷入了长长久久的安眠之中。

    无忧无虑,快活自在,一如他最初的模样。

    道祖一袭紫衣华发,安静地坐在桃花树下。落花纷纷,流水淙淙,尚是一派安宁景象。

    碧游宫中。

    女娲守在伏羲身旁,看着他一边翻书,一边凝眸苦思,思考着接下来该给通天那群弟子们教些什么东西,不禁微微扬起了唇角,露出了几分笑容。

    伏羲看了她一眼,揉了揉眉心,甚是无奈:“如此,可算是放心了?”

    女娲摇头又点头,站起身来,轻松一笑:“是啊,总算是不用担心一个没看住,兄长就像那沙漠里的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

    伏羲抓着玉简的手微微颤抖:“为兄有那么脆弱吗?”

    女娲轻轻一笑:“兄长您自己觉得呢?”

    伏羲保持了宝贵的沉默,深恶痛绝地盯着手上的玉简看:“风希你觉得,我是该给他们教点卜卦之术呢,还是多涉猎一下医道?”

    女娲托着腮看他,认真地出着馊主意:“要不都教好了!反正听起来都很重要的样子。”

    伏羲:“……可是通天只给我发一份工资!”

    女娲鼓掌:“好说好说,我这就去让师兄给你发两份工资。”

    伏羲扭过头去,深深地看了女娲一眼,发出了灵魂询问:“妹妹,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女娲转了转眼眸,倏地站起身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啊,我突然想起一件高兴的事情,我先出去了。”

    伏羲:“风希?!”

    女娲:“哥哥加油,哥哥再见!”

    她提起裙摆就跑了出去,眼前桃花纷然,缠绵悱恻,周围的截教弟子抱着书卷来来往往,间或有人好奇地朝她投来目光。

    来自人族的弟子们很是兴奋,妖族的弟子们活力满满,还有巫族的,龙族的……各种各样,应有尽有,这里仿佛真的是一个世外桃源,不染俗世的纷纷扰扰。

    女娲轻轻吐纳了一声,神情都放松了几分。

    她旋即伸出手去,接住了从天而降的一只银白山雀,眉眼弯弯,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愿洪荒志同道合之士,皆来此地。

    第160章 关山五十州

    沙门问佛:“何者为善?何者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