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下意识提醒道:“后土!”

    后土面色不改,足尖轻轻一点,避开了他重重锤下的一拳,随即深吸一口气,重新自手中化出一柄长剑,直视着眼前之人,目光似审视,似叹息。

    “祝融。”

    祝融仰起首来,眸光中的灰白之色愈发清晰,他看着后土,隐隐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天地间骤然燥热起来,流火划破天际,拖曳着漫长的轨迹,向着圣人的方向滚滚而来!

    大地颤动的声音愈发清晰,轰隆隆的,仿佛有什么将要从中越出。

    后土的足履轻轻落在了大地之上,衣袂流云,鬓发不乱。

    她抬手扣下了那把巨斧,把它往女娲的方向一抛,旋即再无顾忌,同样现出了自己的祖巫本体。大地祖巫永远慈悲的目光轻轻落下,凝视着她原本的兄弟,旋即轻轻唱起了一支不知名的曲子。

    “式微,式微,胡不归?”

    后土:“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既后土成圣那日之后,六道轮回,再度现身洪荒!

    *

    妖族的战场之上,自从太一亲临战场之后,局面就好转了起来。

    待日月双神一道降临此间,星辰之力施加在每一个妖族身上,妖族的势头便愈发高涨了起来,共同协力,将对面的人潮生生赶出去数十里,直至帝俊叫停为止。

    羲和执着长缨枪站在队伍之前,眸光微冷,随手取下一人的性命,望舒于高处轻轻拉开了弓弦,身后是一轮弯弯的月亮,“嗖”的一声箭矢破晓而来,贯穿了一位执着弯刀试图偷袭羲和的修士。

    那人的身躯晃悠了两下,终是带着不甘倒了下去。

    羲和回转身来,对着望舒轻轻一笑。

    她们本就是同胞相生的姐妹,共同作战时的默契自然是旁人难以匹敌的。

    太一继续以三足金乌的本体逡巡过脚下的大地,太阳真火触之便燃,顷刻间便令众人哀嚎着在地上翻滚了起来。他淡淡地往下望了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怜悯的情绪。

    此时此刻,若还怀着那丝毫没有必要的慈悲之心去怜悯他的对手,怕不是对自己的残忍!

    东皇太一,绝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帝俊见此,微微舒了一口气,原先一直紧绷着的情绪略微放松了下来。他望着遍布着尸骸的沙场,一眼望去,又瞧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他们永远沉睡在此间,再也不会醒来。

    妖皇眼底的情绪微微复杂几分,他轻轻抬手,令众人止步不前,转而自己往前走了过去。

    白泽下意识想要劝说一二,又被旁边的飞廉轻轻拉了拉衣角。

    他张了张口,也便垂下了首来,缄默不言。

    刚刚还欢腾不已的妖族们瞧见妖皇这副模样,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他们执着自己的武器,疲惫而坚定地立在残阳之下,望着帝俊从人群中穿过,俯身而下,从堆叠的尸骸中寻出了他们的兄弟姐妹们。

    妖皇什么也没有说,只轻轻抬手,擦拭着他们面容之上沾染的血污,专注地看了几眼,仿佛要将他们的容颜永远铭记在记忆之中,旋即缓缓伸手,替已逝之人掩下了那双依旧静静地睁着,始终凝望着晦暗天穹的眼眸。

    太一化出了道体,跟随在他的兄长身旁,陪着他一路走了过去。

    羲和轻轻一叹,眸光微敛。望舒轻轻拉住了她的手,站在她身侧,缄默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这里死去的,是我们的族人。”良久之后,荒芜的天地之间,回荡着帝俊淡淡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他们本来不该早早离开我们,却不得不陨落在此处。徒留一身血肉之躯,与森森白骨。”

    帝俊:“与他们搏杀的,我们的敌人。他们并不强大,但他们的背后,却站着一位妖族无法匹敌的存在。”

    “不仅仅是我,包括我族的圣人东皇太一在内,目前为止,都无法轻易战胜祂。”他道。

    妖族之中隐隐起了几分骚乱,众人不安的目光落在了妖皇的身上,一时之间不清楚他为何对他们说起了这些。

    羲和的目光随之望去,却是投来了一个关切的眼神。

    帝俊遥遥与她对视,轻轻一笑,旋即开口道:

    “帝俊身为妖皇,受到底下万族的拥戴,既不能,也不愿欺瞒诸位,令你们在惶惶无知中,陪帝俊牵涉了这场万劫不复的劫数。此战,帝俊并无十足的把握,甚至同样做好了慷然赴死的准备。”

    妖将妖兵们注视着他们的君主,听着他缓缓的,平淡至极的声音:“现在,你们还有机会离开此地,选择一个安全的地方闭关个上万年。万年之后,劫数必终。帝俊发誓,绝不会因此怪罪诸遖颩喥徦位。”

    帝俊眉眼肃然:“而继续站在这里的人,我们将彼此盟誓,立下契约,绝不背叛面前的任何一个人!帝俊在此起誓,将竭尽所能,带领你们取得最终的胜利!就像过去每一次一样,三足金乌一族,将始终站在妖族的最前面!”

    白泽站在人群之中,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抬起眼眸,以一种至始至终的坚定与敬佩之情,望着妖族的妖皇陛下。

    飞廉心头震动如鼓,紧紧地握紧了拳头。

    长久的寂静之中,众人彼此对视,望着对方眼中的自己。

    良久之后,一位妖兵站了出来,他身着一身沉重的盔甲,脸上遍布着血污,已经瞧不清他的容貌。他缓缓走至妖皇不远处,低下首来,郑重至极地行了个礼。

    “帝俊陛下,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您。”

    帝俊看着他,微微颔首:“你问吧。”

    妖兵便问道:“您坚定不移发动的这场战争,所为的依旧是妖族的未来吗,并且永远是为了妖族吗?”

    帝俊凝视着他的眼眸,坚定道:“是。”

    妖兵:“我明白了。”

    他微微弯了膝盖,单膝跪了下去:“我仅代表我自己,愿意继续追随您。我族中已经没有亲眷,并无什么牵挂,只愿随您征战下去。”

    帝俊扶起了他:“你的名字。”

    妖兵顺着他的动作起身,闻言答道:“计蒙。”

    *

    碧游宫中,通天微微抬首。

    他遥遥望着六道轮回在不周山上缓缓流转,引渡着本该早早安息在黄泉之下的亡魂;又见另一处火光冲天,日月星辰何等璀璨,哪怕是晦暗难明的天幕,也无法掩盖他们的惊才绝艳。

    少年圣人眉眼淡淡,轻轻喟叹一声:“这就是属于巫妖二族的时代啊。”

    如此夺目耀眼,令人绝不会后悔生活在这个时代之中!

    鸿钧侧首看他,又见通天微微一笑,眉眼飞扬:“当然——接下来嘛,就是属于我们的辉煌了!”

    他对此已经期待了很久。

    ——在他重新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的那个瞬息,便已经开始期待了。

    作者有话说:

    “式微,式微,胡不归?”——《式微》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晋·陶渊明《归去来辞》

    第198章 天地忽生变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的。

    至少通天不曾料到, 他这么快就有了掀翻棋盘的资格。

    也许是因为曾经在龙凤麒麟三族之事上,他所做的那点无心之举;又或者是因为天道被大道抓去训了很久,导致紫霄宫讲道一事脱离了祂的掌控。

    更不必说, 他前世今生所遇见的知交故友,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 愿意同他生死与共, 进行这场惊天动地的豪赌。

    总之, 通天再一次仰起首来看着覆盖着整片洪荒的劫煞时, 心情格外的平静,甚至还有心情侧过身去调戏身旁的师尊。

    鸿钧仍然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万事不曾入眼, 又在看向他时,无端温和了眉目:“怎么了吗?为何一直看着为师?”

    通天眨了眨眼, 煞有介事地开了口:“因为师尊好看啊!”

    这话说的, 可真真是过分了。

    可鸿钧不怒反笑,定定地看着近来愈发得寸进尺, 恃宠生娇的红衣圣人,似笑非笑地问:“哦,哪里好看?”

    通天目不转睛地看着鸿钧,继续不假思索地答:“哪里都好看啊!”

    “就是好像……缺了点什么?”他摸了摸下巴, 陷入了沉思之中,旋即一拍手掌, 弯眸笑了起来:“啊,我想起来了!”

    鸿钧就这么垂着眼眸,看着通天郑重其事地低下头, 从宽大的广袖之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了……一根红线?

    象征着天定姻缘的红线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在圣人光洁无瑕的腕骨之上, 流动着温暖的光芒。

    那般明艳到极致的红, 映着雪色细腻的肌肤,格外醒目。宛如红梅白雪一般,总令人忽生惊艳之感。

    鸿钧的目光落到了红线之上,又看着通天伸出手来,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掌。

    原本连在通天圣人手腕上的红线,又被圣人捻着另一端,小心翼翼地,一环又一环,专注细致地缠绕在了鸿钧的手腕之上。

    于此过程之中,他低眸垂首,长睫微微颤动,又轻轻抿着唇,仿佛有着些许紧张似的,动作格外得仔细缓慢。

    鸿钧的呼吸也不由得放缓了下来,生怕惊吓到他。

    唯有目光一瞬不瞬,长久地流连在圣人的面容之上。像是要将这副容貌永远地铭刻在记忆之中,此生不忘。

    通天的手微微颤着,仍然稳稳地系好了红线,方才往后退了一步,仰起首来,怔怔地望着鸿钧:“……师尊。”

    “……这是风希给你的?”鸿钧凝视着他,长长久久,方才哑声询问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他们两人的手腕之间,有一根明艳的红线将他们二人缠绕在了一起,心念一动,轻扯红线,仿佛能模模糊糊地感应到对方心底紧张而雀跃的情绪。

    通天忽而不敢抬头,只轻轻点了点头。

    鸿钧抬手抚上自己的手腕,仔细地摩挲过腕骨处那一抹艳色,又侧首看向通天,轻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通天侧首望着桃花:“挺久了吧。我也不太清楚,反正风希顺手就交给我了。”

    鸿钧的声音在他身后隐隐约约地传来,仿佛含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哦,那她就没有跟你说,你何时有了这段姻缘?”

    通天很想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这又不重要……反正,反正就是有了嘛。”

    鸿钧似乎笑了一声。

    通天面上不动,耳廓处却又悄悄红了起来。

    他听见了鸿钧轻轻走上前来的脚步声,又闻到了那么几分熟悉的冷冽气息,轻而易举地将他裹挟在内。

    转瞬之间,少年浅浅地落入一个怀抱,下意识睁大了眼,仰起首来,轻轻承受着一个落在唇边的吻。

    “确实不甚重要。”鸿钧微微颔首,算是承认了他的话。

    他拥抱着他的弟子,将他困在自己怀中,唇角上扬,眉眼温和,仿佛终于得偿所愿:“只要通天愿意爱我,始终爱我,永远爱我……那就足够了。”

    贪心吗?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将自己想要的东西拒之门外的道理,更何况,他已经为此图谋了无数个元会。

    通天仰起脸看着他,两人手腕上的红线流转着明澈的光芒。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低下头来,轻轻拥住了鸿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