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此处,通天忽而问道:“那么……祂真的推迟了吗?”

    大道微微一笑,并不直接回答,而是提醒了通天一句:“你还记得在上一个轮回,也就是你的‘前世’里,洪荒最后是如何毁灭的吗?”

    通天怔然,又慢慢地,慢慢地回忆起了前世的景象。很快,他便有了答案。

    “洪荒……是在无尽的怨念与恨意中,彻底走向毁灭的。”

    红衣圣人忽而静默了下来,目光微垂,一言不发。

    鸿钧看着这一幕,又慢慢地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他走至通天的身后,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凝望着少年微微颤动的长睫。

    大道:“以他人性命为牺牲者,终有一日,也当死于自己的私欲。”

    祂话语已尽,又看了一眼通天,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鸿钧与盘古,轻轻露出了一个笑容:“上清通天,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通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首来,坚定地回答道:“通天必不辱命!”

    大道又看了看他,这才放心地离去。那缕微风穿梭在时空的乱流之间,卷起了天道残余的那点核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通天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眸光微微翕动,又无声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良久之后,他轻轻转过身去,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已经看到了那个静静站在他身后,专心致志地凝视着他的身影。

    少年似乎怔然了一瞬,又倏地扬起了唇角,眉眼弯弯,唇齿微启:

    “师尊!”

    他此生所求,平生所愿,仿佛都在此时此刻,彻底圆满。

    第211章 君愁我亦愁

    洪荒之上, 缓缓下起了一场鹅毛般的细雪。

    女娲微微仰起首来,看着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下,沾湿了她的眉睫。

    她于冥冥之中产生了几分预感, 仿佛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已然发生,心中却并不悲伤,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之感。

    这般情绪, 并非出自她的内心。

    女娲思索了半会儿, 逐渐反应过来, 这是属于洪荒的情绪。

    后土走至她的身旁,伸手去接那纷纷扬扬落下的大雪,流露出几分了然的目光:“风希, 结束了。”

    她说出这句话时,有半晌的怔然, 又回转过身来, 对着女娲扬起了一个笑容:“天道已陨。”

    在后土的身后,有天光一线破开了重重的阴云, 徐徐地映亮了她一侧的面颊,她眼眸炯炯有神,跃动着别样的色彩。

    女娲抬眸看去,亦是一笑:“是啊, 结束了。”

    她看着雪花飘落,温柔地掩盖了遍布着沧桑痕迹的山河, 覆盖了尸骸与鲜血,又见脚下的生灵们仰起脸来,尚且不知发生何事, 已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 好奇地看着天上飘落的雪花, 又颇为欣喜地指着天穹:“你们快看,乌云散去了!”

    于是他们纷纷抬起了头,满怀欢喜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幕景象。

    ……

    碧游宫中,伏羲走出院落,遥遥看着碧游宫下方的景象。

    不知何时,鲛人又悄悄地出现在了礁石之上,试探着用美妙的歌喉发出第一声歌唱。

    清越的歌声之中,万物纷纷苏醒,银色的小鱼猛然一跃,从遍布在碧游宫群岛中的阵法中一跃而出,重新回到了属于它们的大海。

    见着这一幕,他忐忑不安的思绪此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一颗提起来的心,也渐渐放了下去。

    下意识的,他为自己起了一卦,还未等卦象出来,他便犹然生起一种轻松之感,仿佛有什么压在他头顶的东西,在刚刚已经彻底烟消云散。

    再定睛一看自己卜出来的卦,伏羲微微怔然,又倏地扬起唇,露出个放松的笑容。

    “世人传说,洪荒有一种鱼,其名锦鲤,遇之可带来好运,如今看来,通天道友之作用,或许可以比之锦鲤。”

    他顿了一顿,又由衷地开了口:“当然传说只是传说,终究还是比不得通天道友的。”

    至少对他伏羲来说,确实如此。

    当年与圣人相逢于垂钓之时,或许也算是一场命中注定。

    ……

    洪荒各处,人皆有感,无需言之。

    哪怕是不知道混沌之中发生了何事的,也在刹那之间,感知到了天道的陨落。

    昆仑山漫天的荒雪之中,老子阖眸不语,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声。而在他身后的静修室内,元始倏地从静悟的状态中醒来,神情恍惚,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

    他一手正欲推门而出,又茫然地止住,一身雪色的道袍,仿佛比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更加冷上三分。

    长久的凝滞之后,天尊慢慢地坐了下来,目光没有焦距地望去,良久之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唇角带血。

    ……

    广袤洪荒之中,长长久久地压在众生头顶的天道,在悄无声息的时候,骤然陨落。

    祂的死亡像是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又像是一个新的时代的开始。

    前路茫茫,谁也不知道往后会走向什么样的方向。

    帝俊握着河图洛书的手微微犹疑,目光又落到了面前摊开的一卷阵图之上,半晌之后,他放下了河图洛书,转而执起了这卷在洪荒赫赫有名的诛仙阵图。

    他看向了身旁的羲和,沉吟一二后,方才出言道:“羲和。”

    “嗯?”羲和侧身看他,似有几分不解。

    帝俊问道:“你把孩子们交给上清圣人教了吗?”

    羲和点了点头,又道:“要把他们带回来吗?”

    帝俊否决了她的提议:“不,暂时就这样吧。”

    他停顿了片刻,又颇有些感慨地开了口:“洪荒的天,要变了。”

    在新的时代中,他必然要为妖族选择一个更好的未来。他希望,那是一条正确的,足以保障妖族千秋万代的道路。

    ……

    底下的洪荒风云变幻,混沌之中,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往日肆虐的罡风,时不时出现的惊雷,以及那危险至极的时空乱流,都被通天圣人的一念隔绝在外。

    他抬起眼眸的瞬息,只瞧见了他的师尊,只愿去看他的师尊。

    鸿钧身上的衣袂沾染了几分法术的痕迹,衣摆处仿佛有烈火灼烧后留下的灰烬残余,雪色的发披散在身后,只微微抬起了一双淡漠出尘的眼眸。

    又倏地柔和了眉眼。

    通天却已然震惊地睁大了眼,震怒道:“师尊,天道是不是打你了?祂居然敢打你!”

    他急匆匆地上前,抓着鸿钧的手左看右看,又忍不住拽住他的衣袖,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人扒掉衣袍细细打量。

    鸿钧只好咳嗽一声,按住了他的手,轻声解释道:“不是天道,是为师与罗睺打了一场。”

    通天面上的神情更愤怒了:“他不是都已经被关押了好几万年了吗?怎么还这么阴魂不散的!”

    鸿钧顿了一顿,唇角的笑意忽而清晰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满心担忧的红衣少年,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自己怀中一拽。

    通天微微一怔,来不及说什么,已经被鸿钧拥入了怀中,抵在了他的胸膛之前。

    “通天。”鸿钧轻轻喟叹着,将他的少年拥得更紧。

    盘古的真灵虎视眈眈地盯着两人看了片刻,终是眼不见为净地移开了目光,满面沧桑地执起了自己相伴而生的斧头,往外走去。

    孩子大了,祂这个老父亲,不能再在这里招他们烦了。

    所以还是趁此时机,多去看看祂心心念念的洪荒好了√

    盘古心满意足地想着。

    见盘古终于离开,鸿钧平淡地收回了视线,望向了怀中的通天。

    “你可有受什么伤?”

    “师尊,我有在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的!”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说完又是一怔。

    鸿钧低下头来,看着通天仰起脸来,眸光灿烂至极,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郑重:“我答应过您的,我会保重好自己的。”

    他顿了一顿,又信誓旦旦地开了口:“伏羲可以为我作证。”

    远在碧游宫的伏羲:“……啊对对对。”

    鸿钧垂眸看他。

    通天目不转睛地回望,丝毫没有心虚,相当的理直气壮!

    鸿钧点了点头,轻声道:“是吗?过来让为师好好瞧瞧。”

    这是信了还是没信呢?

    通天少年心中惴惴,偷偷地掀起眼帘,观察着鸿钧的面色。他很想脚底抹油,一溜了之,却耐不住他早已自投罗网,再也逃不出他师尊的手掌心。

    鸿钧神色不变,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尚觉不够,便又携着通天,回到了已经变成了废墟的紫霄宫。

    宫阙之中,遍地都是断壁残垣,落了满树的纷扰桃花。

    鸿钧一边走,一边微微抬手施法,令此间的景象恢复到大战之前。

    如此之后,他方折下了一枝桃花,挽在少年的发间,又携着他的手,踏入了寝殿之中。

    桃花总是缠绵。

    这般烂漫靡丽的花,衬着圣人身上艳绝的红衣,愈发惑人心魄,直教人忘却了磨难,忘却了生死,只想长长久久,陪在他的身旁,陪着他度过这世间一切苦厄与劫难。

    鸿钧喟叹着,轻轻抚过通天的发。

    怎么会不受伤呢?怎么会不拼命呢?

    这世上倘若真的有一个顾忌生死的上清通天,他就见不到天道的陨落,也见不到如今的洪荒了。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