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码头临海,深夜时分无人往来,因为临海甚至连把守的侍卫都没有。

    弥昳脚下潮水翻涌,“九离仙君,随妾身回地宫罢。”

    她袖口飞出缠绕的触须,直直向陆黎冲来,陆黎仗着大乘期修为高她一等的优势,降下威压,弥昳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下了。

    “弥昳女王就此止步罢,往后便井水不犯河水。”

    离开深海后弥昳对上陆黎本没有优势。

    不过那仅仅是对上大乘期修士而言,弥昳的触须扭转了方向,向元婴期的凌云杳去了。

    耐何不了大乘期的修士,他元婴期的徒弟倒是容易对付。

    白芒笼罩如神光降世,弥昳的触须所及之处下油锅一般发出滋滋声响。

    若不是及时撤退,保不住的可不止触须了,弥昳往后一跃沉入海里。

    逃走了?

    秋儿姑娘身体微微颤抖,虽然是只是余魂对海妖的恐惧还是不曾消散。

    平静的海面突然卷起波涛,弥昳自漩涡处腾起,半抱琵琶挥指一拨,周遭的土地都随之震动。

    是西海海妖的音域。

    弥昳是有备而来,身后海妖倾巢而出,而弥昳本人身上覆着的鳞片雨后春笋一般陡然增多,像是软甲将她包裹住,同时牙齿也发生异变,狰狞地突出如张开血盆大口的鲨鱼。

    她走火入魔了。

    这厢陆黎正对付不断奔涌到岸上的虾兵蟹将,弥昳五指成爪向凌云杳挥去。

    凌云杳尚且在元婴期,弥昳这架势是要冲着凌云杳的性命去的。

    只守不攻对付弥昳还好,走火入魔的海妖根本就是失去意识的杀戮机器。

    尾部泛着金光的丝线穿透弥昳胸口,缠绕上四肢,疯狂的海妖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海妖众部群龙无首,正踌躇不前间弥昳嘴角泛起诡异的微笑,张开殷红滴血的嘴。

    声波散开空气似乎都在颤抖,凌云杳捂住陆黎耳朵:“师尊别听。”

    是深海迷音,西海海妖最让人头疼的法术,闻者皆入梦黄粱,醉生梦死。

    .

    朔雪纷扬,少年慌不择路,赤脚在积雪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双足陷入雪地很浪费体力,果然,少年不久后一个趔趄摔倒,爬起来都有些艰难。

    “在这边!”

    “狗娘养的!别让他跑了!”

    几个手持钢叉铁棍的彪形大汉闪身出现在雪松后,啐了一口道:“小兔崽子跑得挺快啊,让你跑!”

    那彪形大汉抡圆了手上钢管往少年腿骨敲去,后者双足陷在雪地动弹不得,两手无可奈何遮住眼睛。

    躲不掉了。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也许是双腿早就冻得麻木的缘故。

    少年听到有如东风拂面温和的声线。

    “敢问阁下,这孩子何处得罪你了?”

    少年睁眼瞧去,说话那人逆光长身玉立,青丝半束,身着雪白滚边斗篷。

    像是云端之上的一抹浮云,又像是昆仑巅的一捧新雪。

    “让开,小子别多管闲事。”使出十成十力道的铁棍被来人轻而易举抬手挡住,看来是提到铁板上了。

    来人瞥见少年脚踝处锈迹斑驳的镣铐,挡在少年身前寸步不让,面对几个彪形大汉语气丝毫听不出害怕,“我偏要管。”

    “大哥,这小子长得也不赖,干脆一起抓回去,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说话间着白袍的小公子两指点上铁棍,铁棍如磕到桌角的鸡蛋迅速皴裂开细纹,而后化作齑粉簌簌掉在雪地上。

    彪形大汉露了怯,骂骂咧咧放下狠话往后退,几步后扭身要跑,自脚底窜起一股寒气,冰块顺着他们脚凝结到腰部。

    “是妖怪黑市的人吧?能不能出去就看你们造化了。”

    同少年年纪相彷的小公子向少年伸出一只手,“还不起来吗?地上冷。”

    兴许是他弯起的眉眼似仲春东风过于温和,少年放下心底警惕,新痕叠着旧痂的手握住对方,借着力站起来。

    他的手很温暖,少年在雪地里太久手足已然麻木发僵,这般真实地触碰到温暖,却是如烫手山芋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到底是舍不得这份温暖。

    “我叫陆黎,前不远就是狐族的地境,”小公子指着遥遥处,“要不要先去喝口热茶?”

    少年在单薄破旧的衣衫中瑟缩一下,陆黎默默解下斗篷给少年披上。

    “不用了,太贵重了我赔不起。”少年着急,手忙脚乱要将斗篷取下,被陆黎按住手腕。

    “没事,你先戴着,坏了也不必赔,我回去找套衣服给你,”陆黎笑得狡黠,“你叫什么名字?”

    朔风呜咽,裹挟着碎雪吹得少年眼眶发红。

    他见过万里雪原里迷失的人,四肢僵死,豺狗分食。

    他双唇颤抖嗫嚅道:“我没有名字,没有。”

    “那可不行,总得有个称呼吧?”

    “你看——你现在衣服也是白的,头发也是白的,像一朵云。”

    陆黎回头,拍掉少年肩上的积雪。

    他的瞳色在阳光下是有些透明的琥珀色,像是神庙道观里悲天悯人的金漆神像的色彩。

    “要是在天上,你就可以隐藏在云里看不见了——叫你云杳好不好?”

    如白凤匿于云端。

    “好。”

    “云杳……云杳。”

    有人在他耳畔轻唤,凌云杳撩起眼皮,鼻尖是熟悉的松雪香气。

    不必想也知道是陆黎。

    陆黎摸他额头:“可有哪里不适?”

    他梦见百年前流落辗转,被妖怪黑市贩卖又出逃的境况。

    但是不能说,凌云杳卷起被角摇头:“有些头疼,想要师尊揉揉。”

    凌云杳浑然不知自己不慎陷入深海迷音后,陆黎贴着额头入梦唤醒他已是将那段回忆看到了。

    当真是一副少年人心态,然而陆黎已经知道这是个披着年轻人皮囊卖乖,兴许年纪同自己这副躯壳差不多大的老妖怪了。

    说起来他当初还在狐族居所的时候,天生九尾不用怎么修炼都能晋升,他闲得慌,出了狐族地界游历偶尔见着人身处困境便顺手帮一把罢了。

    经弥昳的法术一闹腾,陆黎倒是想起来当年他的确是救了几只妖族奴隶,不过名字都记不太清。

    难怪凌云杳在凌霄峰说悟道晋升就晋升了,这简直就大神开马甲装萌新,唬得一套一套的。

    凌云杳现在定然不止元婴期的修为,本以为是朵要自己保护的娇花,没想到他可能是个杀伤力强大的食人花。

    这厢凌云杳眼角发红还委屈着低低唤着“师尊”。

    陆黎:好演技,这个世界差他一个奥斯卡小金人。

    系统001: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秋儿姑娘自拘魂铃里探出半个身子:“恩公,我有感应到许庆的气息,就在云京城内。”

    ☆、我的徒弟是大佬(八)

    云京城巍峨峥嵘的山脉北侧有一处缺口,据说是当年白凤的杰作。

    自茶楼窗口往下看,一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往来,陆黎百无聊赖敲击桌面,手指在光线下照出白玉般的质感。

    小二端上食盒,将各式菜品摆满一桌子。

    说书先生手上折扇一和:“再说那九离仙君,已是大乘期巅峰,抬手可吞田灭日,于是山崩地裂……”

    默默听书无辜被点名的陆黎:我这么厉害吗我这么不知道。

    说书先生原本就是写小话本的落魄书生,根本打探不打白凤的消息,陆黎将盘子往前推了推:“吃吧。”

    他对面坐着的干瘦小老头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举起筷子,一盘红烧狮子头瞬间只剩下汤汁。

    “嘿,你这厮什么时候混进来的,出去!”

    小二方才只注意到这清贵的白衣公子,倒是忽略了小老头:“公子你是外地人吧?这老泼皮可无赖啦,整日不干正事神神叨叨的骗人。”

    “我可没有骗人,别瞎说。”老头大口咬着鸡腿生怕谁同他抢似的,“这位小公子有眼光看出老夫不俗之处要讨教几个问题,你一个后生小辈懂什么,去去去。”

    小二急了,这白衣公子出手阔绰看着脾气温和,老泼皮骗这种公子小姐的同情可太容易了:“公子莫听他胡言乱语,这云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你别被他骗了。”

    陆黎笑笑谢过小二好意,后者见他执迷不悟,长长叹了口气端着空盘子走了。

    云京城其他人可能不知道白凤来历,但是这老头定然是知道的。

    虽然不知道原本是白凤手下的得力助手神卜老道为何会是一个云京城人人唾弃的骗子,不过这也不重要。

    他只要知道白凤的消息就行。

    老头咽下鸡腿,抹了一把吃得油光发亮的嘴,又拎起一只肘子:“公子要是打探消息,找我就对了,老夫敢说这云京城除了老夫没有第二个人比我消息灵通了。”

    “那我向老先生打听个人。”

    老头托起肘子送到嘴边,嘟囔着云京城的人没有他不知道的,“说吧,打听谁?”

    “白凤。”

    老头手上的肘子咚地掉在桌子上,他大张的嘴由于惊诧好一会都没合上,半响后他磕磕巴巴道:“你你说谁?”

    “百年前被凤凰一族驱逐的,白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