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愣住了。片刻后,她捧腹大笑:“哈哈哈!”

    “干什么啦!”侑跳脚,涨红了脸。

    “没、没什么,”七海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你太可爱了,小——不对,侑。”

    止住笑,她看着女孩,又认真地唤了一遍:“侑。”

    “嗯。”小糸侑浅笑着应了。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岩角附近。几只地精在草地上嬉戏,七海用驱逐咒将它们赶进树林里,被地精指着鼻子叽里呱啦骂了一通,面色变得很不好看;侑忙着取笑她,结果自己也被石头绊了一下。

    一切一如既往,却又有什么已悄然改变。

    站在岩角旁,七海长舒了口气:“侑,其实——我有一个朋友,最近很烦恼一件事。”

    “是什么呢?”侑偏头。

    “她——有一个喜欢她的人,”七海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她不喜欢那个人,但是那个人对于她实现追求的目标来说,是必须的。所以——”

    她咬咬牙。

    “——她利用了那个人。虽然知道对方喜欢自己,但是她没有点破也没有拒绝,只是一直维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七海掐紧了手。

    “现在她因为某种原因醒悟了,想要终止这样的关系。你说——她应该怎么办才好?”

    侑沉默地看着她,半晌,道:“是……前辈的朋友,吗?”

    她的尾音有一个调皮的上翘。闻言,七海看向她;女孩正淡淡地笑着,目光中是无垠的包容与了然——只这一眼,她就明白,小糸侑知道了——这是她自己的事。

    “如果是我的话,”侑没有戳穿她的沉默,“大概会直接跟那个人挑明来说吧——‘利用了你,我很抱歉’,好好地告诉那个人自己不喜欢对方。”

    “不会……太伤人吗?”

    女孩摇摇头:“不说,不是更伤人吗?”

    “……”七海哑然。

    “过去的都已经成为事实,现在也没有办法了,”侑软言安慰,“不能给予回应的话,就尽早说清楚,这比什么都重要。”

    “……你说得对。”七海深吸一口气,继而惶惶不安地问:“侑,你会……讨厌这样的人吗?”

    女孩爽朗地笑了。

    “——不以片面所见来断定一个人或群体,这不是正是前辈你为之努力的信条吗?”

    湖面上刮来微风,潇潇然似人鱼低语;小糸侑的鬓发在风中拂动,眉眼似月,清朗夺目。

    七海灯子忽然很庆幸、很庆幸自己喜欢上了这样一个人。

    “侑…,”她揪着袍边,语带羞涩,“可以……抱一下吗?”

    女孩怔了怔,随即张开双臂,笑道:

    “好啊,随时欢迎。”

    ※ ※ ※

    佐伯沙弥香在弹琴,发出声响的却不止是她手下的钢琴键盘,还有悬浮在四周的手风琴、竖弦琴、苏格兰风笛……七海灯子叫得上名的、叫不上名的乐器都在合她而鸣,被簇拥着的女人指尖与发一同起舞,宛若坠入凡世的精灵,已然超脱尘俗。

    一曲毕,七海由衷鼓掌。佐伯白皙的面上泛起红晕:“好久不弹,技艺生疏了。”

    末了,她加上一句:“灯子……也要来试试吗?我们一起弹,就像当初那样。”

    七海依言在她身旁坐下,恍惚间仿佛回到两人初识;彼时她欣喜于得到出色如佐伯的朋友,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就连四手联弹时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也要一再道歉,殊不知两人的地位截然相反——佐伯沙弥香才是匍匐着的那个人。

    “当时弹的曲子,也是这支吧。”七海微闭着眼,怀念地说。

    “是呢。”佐伯点头。

    那时她还不怎么会弹琴,曲子也好、指法也好,都是佐伯沙弥香细细教她的。她努力地学,唯恐在新朋友面前暴露了自己的弱小;一个贴心到愿意手把手教她的朋友,她是真的不愿令她失望。

    可她后来才明白,当初所有那些或小心或短暂的触碰,都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而做出的。

    ——不,那时她只是知道。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

    “沙弥香。”

    “嗯?”

    “你知道吗,这支曲子在日本也很流行,但是叫作完全不同的名字。”

    “好像听说过。变成了一个很文雅的名字,对吧?”

    “对,是由一个四字成语变形而来。”

    得知佐伯沙弥香的心意,是在五年级的一个机缘巧合之下。

    为对方清理桌面的时候,她不小心碰掉了魔药学的课本。跌落在地的课本打开了,她弯腰去拾,然后愕然看到那一页的边角以秀丽的字体写着她的名字,反反复复写了好几次,然后跟了一句话——

    一句现在她才知道有多难说出口的——“我爱你”。

    “我还是比较喜欢原本的名字,《爱的重量》(the weight of love)。”佐伯沙弥香柔柔地笑,目光近乎宠溺地注视着身边人的侧颜。七海灯子不着痕迹地避开,内心升起前所未有的愧疚和悔恨。

    与其说她那时不懂事,不如说她不明白“爱”这个字究竟怎么写。在她眼里,所谓爱情不外乎一种觊觎、窥探,和方寸肌肤重叠的温暖。

    所以她真的很生气。

    她以为佐伯沙弥香接近她、扶持她、退让与她都是对她的理念发自内心的欣赏、赞成,可最后她却不是。

    她不是,只是装得像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理由来接近她。

    “沙弥香。”她敲错了一个音,索性就此停下。

    “嗯?”对方应答得轻软,莫名让她想起了此时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的那个女孩——不同于佐伯沙弥香,那女孩的声音总是轻轻柔柔、黏黏糯糯,入耳即化,撩拨着心弦上最柔软的那一段。

    “我……有喜欢的人了。”

    “咚”——佐伯沙弥香的手重重落在键盘上,发出一阵杂响;空中浮悬的乐器们也怦然落地,失去了方才环绕在身侧的微光。

    “我觉得,”七海努力不去看她的脸,觉得自己很残忍,“好像更能理解这支曲子了。”

    “……”

    沉默。

    七海灯子终究还是没忍住,扭头看她。

    佐伯沙弥香比她想象中要镇定。她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没有颤抖、也没有露出失望至极的眼神。

    “是……吗?”

    最后,佐伯沙弥香轻启嘴唇,这样问。

    “他是……谁?”

    “她,”七海没有逃避地用了这个代词,“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非常温柔,温柔到能够把我所有任性都一起包容。”

    “个头小得可爱,却牢靠不已。”

    “魁地奇打得很好,也很有体育精神,对谁都一视同仁。”

    佐伯垂下眼,注视着自己微微颤动的手。

    “‘她’……啊。是……小糸侑,吗?”

    从一开始在走廊遇到那名假扮灯子的人,她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直觉那个人与灯子的关系很不一般。

    可是灯子把她藏得很好。直到三天前、中了迷情剂的她见到小糸侑与七海灯子的互动后,才将她认出来。

    “是。”七海肯定地回答。“我喜欢上她了。”

    佐伯沙弥香忽然很想哭。有种陌生的难过涌上眉间心头,如海啸般卷来,几乎将她整个淹没。

    “现在再说些别的什么……也已经晚了,是吗?”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我?是因为——我从未说过吗?

    或者说,正是因为我从未说过,所以连询问的资格也没有了呢?

    “是,”七海灯子不忍地抿住唇,“对不起。”

    对不起。知晓你的心意后,我一直在利用你。

    不上不下地吊着你的感情,以一个渺茫的可能性攫取实实在在的利益。

    我的所作所为无可辩白,所以我也迎来了自己的报应——现在,轮到我来品尝这份苦楚而隐秘的欢欣。

    “没……关系。”

    你在利用我,我心知肚明。

    可我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你?我没有反抗腐朽环境的勇气,所以才会爱慕那样一往无前的你。

    我注视着囚笼之外的你、陶醉于这样的你,仿佛这能让我也设身处地感受到空气的自在和清新。

    ——我们走在一起,却从未并肩而行。

    ※ ※ ※

    佐伯沙弥香离开了。

    由始至终,她都背着脸、攥着拳,仿佛在努力忍耐着什么——那句带着哭腔的道别却暴露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