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儿画行吗?”迟远山看着进来的钟度问。

    “行,可以。”

    弄坏的灯是个复古琉璃台灯,灯座是黑棕色铁艺的树枝造型。琉璃部分虽然被打碎了,但原先的框架还在,钟度打算用宣纸替代琉璃,做一个纸灯。

    碎玻璃还有一些残留在灯座上,于是迟远山说:“我来把这些碎玻璃清理一下,你可以先画”。

    “行,那你小心手”。

    两人相对而坐,各自干着手里的活儿,整个空间都安静下来。

    迟远山的部分不复杂,他拿了个小钳子没一会儿就弄完了。弄完出去给钟度倒了杯热水,回来就坐到一边的沙发上看着他画画。

    离得远,迟远山看不到钟度在画什么,但并不妨碍他欣赏作画的人。

    钟度下笔的动作干净利落,后背挺直,薄唇微抿,略微抬起的手臂能隐约看到藏在衣服下的肌肉线条,整个人看上去安静又从容。

    暖黄色的灯光把这个不大的空间烘得暖洋洋的,眼前的画面像初秋的森林,有种沉静幽深的美。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道具组来回走动的声音都消失了,迟远山也不由自主地慢慢阖上了眼皮。

    工作台上,钟度的手边摆了几幅已经画好的画。有烟花,有柿子树,有老大哥家的金毛狗也有围着红围巾的迟远山。

    画下一幅之前,他拿着画笔思索片刻,转头看了一眼,干脆画起了睡着的迟远山。

    没有画板,画笔也是宗野随便拿的,钟度下笔也就很随意,但每一幅小画都装满了宁静和恬淡,合在一起就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优游岁月。

    最后一幅画画完,他站起来捏了捏脖子,活动了一下手腕。转头看了看有点蜷缩着的迟远山,从床上拿了个毯子给他盖上了。

    迟远山阖着眼皮,无知无觉。睡着的时候他褪去了那一身刚毅棱角,姿态安然,呼吸清浅,看上去格外乖顺。

    钟度盖被子的手有那么一瞬间想伸手抚一下他微皱的眉,手举起来停顿几秒,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去。

    迟远山是突然醒来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着了,睡一半恍然意识到钟度还在画画,立刻惊醒了。

    醒来一睁眼,突然涌进来的灯光让他觉得有些刺眼,迷迷糊糊间喊了声:“哥”。

    钟度立刻抬头看了过来:“在呢,去床上睡吧,我快弄完了”。

    听见他的声音,迟远山顿时踏实了。

    身上多出来一条毯子,迟远山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拿着毯子朝钟度走过去:“几点了?你明天不是要开始拍了吗?改天再弄吧”。

    钟度手上动作没停:“弄完吧,粘上就行了”。

    “那我帮你。”

    迟远山刚睡醒,头上竖着两根呆毛,眼皮还没有完全睁开。迷迷糊糊间刚要把毯子给钟度搭上,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些画时,动作突然顿住了,人也彻底清醒了。

    他看到了年三十儿的烟花,看到了大年初一的柿子树,看到了坐在院门口的二毛,也看到了窝在沙发里睡着的自己。

    这几幅小画画风明快,色彩亮丽,甚至透着一点小俏皮,完全不像出自钟度之手。

    画里是他们短暂相处的时光,也是钟度眼里的迟远山。

    那一刻迟远山想:我本不该贪心的,但这样的时光、这样的回忆,我真的想拥有很多很多,拥抱很久很久。

    “画得还行吗?”钟度看着他问。

    “嗯,特别好”,迟远山声音很轻,不知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别的什么,说话带着点鼻音。

    两人都没再说话,配合默契地把画粘好了。

    台灯重新亮起时,那些小画也仿佛拥有了生命,立时鲜活了起来。

    两个人一时间竟都沉默了。

    迟远山想说点什么,但他实在不愿破坏此时的美好。

    说什么呢?说钟老师我好像在做一场白日梦,我喜欢你吗?钟度大概会直接走人吧。

    钟度在沉默中其实也很想说点什么。他想说我平时不拍电影的时候住在北城,公司也开在那儿,离长南很近。开车三四个小时就到了,坐飞机都用不了一个小时,你没事儿可以来玩儿。

    也想说这部电影弄完我应该暂时也不会拍别的了,公司用不着我,我也可以回长南来住很久。

    但他开不了口。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好,又能不能真的好起来。这几天他始终在蒙着眼睛、关着耳朵跟迟远山相处,每一天都越过了自己心里那条安全线,甚至给出了关于倾诉和未来的承诺,但此时看着这些画,看着眼前的人,他依然害怕,依然不敢向前一步。

    两人各怀心事自顾自沉默着,眼里的情绪彼此都看不懂。

    过了一会儿,迟远山清了清嗓子说:“太晚了哥,你明天还有事儿,就在这儿睡吧。我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