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展把药吃完,就蒙头睡下。

    他迷迷糊糊做了一晚上梦,梦里有人一直在流泪,看不清脸,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早上醒来整个人都空落落的,烧是退了,一切恢复如常,心像伤疤愈了合,瞧不见里头的惨淡。

    顾展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将自己打扮成光鲜亮丽的模样,心急又有些踟蹰地下了楼。

    路边没有熟悉的人和车,是度假回来的小李。

    顾展松了口气,开门上了后座,嘴角带笑地跟小李寒暄:“回来了?”

    “欸,是的,顾总。”小李师傅讪讪笑着,“前天就回来了,傅总昨晚打电话叫我今早待命。顾总,不好意思啊,您不会对我有意见吧?我也是没办法,那傅总是什么样的人,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不好得罪他,啊,当然,我也不好得罪您,我就是一笨人,胳膊拧不过大腿,傅……”

    “我知道。”顾展不耐烦地地打断了他,似乎不想再听到某些人的名字,只淡淡吩咐小李,“开你的车吧。”

    “欸,好嘞。”小李知道自己算是侥幸逃过一劫,开心地发动了车子。

    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顾展控制自己不多去想工作以外的事。

    陈浪继续穷追猛打,想要注资‘飞凡精选’的护肤线,顾展以最近生病项目进度不理想为由,搪塞了过去。

    其实他在等项目评估报告,一份根据slungshot明年的所有项目支出和收入,详细做出的护肤品牌投入和风险预测报告,他要在保证slungshot的资金链没问题的前提下,才会去考虑陈浪加大规模的提议。

    公司的事正累得他连轴转,一个平静的下午,一通姑苏的电话打了进来。

    顾展没来由地心里一紧,因为他所有姑苏的朋友都是存了号码的,一般不会有陌生电话。

    “喂,请问是顾展先生吗?”对方是个中年男人,温厚的声音流露出些许焦急。

    “是。”

    “顾茹顾老师是您妈妈吧?”

    “对。”

    “我们是学校行政处的,顾老师今天上课的时候突然晕倒了,正在去医院的路上,您方便过来一下吗?”

    顾展惊得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我妈怎么了?怎么会晕倒呢?”

    “具体原因要到医院检查才能清楚,我也不好说,目前来看,顾老师的情况……”对方叹了口气,“经常听顾老师说起您,您人现在是在京城吧?最好还是尽快回来一趟。”

    “好,我现在马上回姑苏。”

    第61章

    阿姨好,我叫杜蛰……

    顾展赶到医院的时候, 他妈还在昏睡。

    他先找医生问了一下情况,说是肺炎引起的感染性休克。下午那个男老师之所以说顾茹情况不太好,是因为有同学看到顾茹最近经常剧烈咳嗽, 咳出的痰里有血丝。

    顾展一听,瞬间脸都白了, 肺炎患者痰里有血丝是多么可怕的事, 他不是不知道。

    那个医生慰道:“您先别急, 具体是什么结果, 要等癌症筛查之后才能确定。现在这个时候,患者家属的心态会直接影响到病人的心情,患者目前还在icu, 我们医生也需要家属的积极配合,才能尽快帮助病人脱离危险。”

    “嗯。”顾展失神地点头, “那我可以进去看看她吗?”

    “目前还不可以。”医生拍了拍顾展的肩, “您也不用太担心了,如果您母亲明天情况稳定下来, 很快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到时候您可以多陪陪她。”

    “好。”顾展颔首。

    医生走后,他独自在病房外坐了很久,其实他上周跟顾茹通电话的时候, 就发现顾茹咳嗽得有些厉害,他只是催促了她几句赶紧去医院, 其他的就没上心了。

    这段时间他只顾自己的工作,周旋于跟傅俨没完没了的纠葛,对顾茹的关心太不够了, 明知道她每年冬天肺炎都要变严重, 怎么没带她来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呢, 顾展深感自责,自己这个儿子当得也太不够格了。

    下午有几个工作电话,他在飞机上没接到,现在顾茹这边他暂时也做不了什么,就把电话一一回了过去,顺便交代了richard,接下来他可能要在姑苏待段时间,所有会议都切远程。

    忙完这一切,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晚上九点四十三分,顾展摸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他仰头靠在医院淡绿色的墙上,闭眼静了一会儿,像是在释放一整天的疲惫,然后看了眼病房里熟睡的顾茹,走出了医院。

    顾展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小面馆,他自己发烧也才刚好,可不能再病倒了,现在顾茹需要他,‘飞凡精选’需要他,他要照顾好自己。

    这是家韩式拉面馆,酸辣可口的白菜酱汤配上芝士、蟹棒,还有q弹的拉面,顾展抱着热气腾腾的面碗,喝了口汤,很温暖的感觉,一时间让他想起从前,傅俨也给他煮过这样温暖的面。

    傅俨?顾展用力眨了眨眼,把突然闯入脑海的人逼了出去,掏出手机随便刷了起来,一边吃面,一边看手机打发时间。

    上午那个酒吧老板闲得无聊又来找他,还给他发了之前说的那个博士的几张近照,他白天没来得及看,现在点出来一看,长得还真不赖。

    那个老板说他有三十岁?从照片看还像个学生,穿着清爽的牛仔蓝衬衫,发尾修剪得齐刷刷的,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子,戴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沉稳又干净。

    顾展对他的初印象挺……满意的。

    满意?顾展意识到自己像评估一件商品一样地去评价一个人时,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当然,这酸楚中肯定有对对方有失尊重的愧疚,另外还有些自怜,他好像已经开始像挑选商品、评估项目一样地去选择自己的另一半,更注重另一半跟自己是否合适,而不是注重自己内心的想法,他好像没有办法也没有机会去考虑,自己对一个人是否心动。

    他还会心动吗?他长这么大就心动了一次,结果把自己搞得失魂落魄,一年多了还没走出来。他身体敏感的保护机制一下就学会了将他的心束之高阁,到他这个年纪,好像都已经快不会心动了……

    正在这时,他电话响了。

    顾展正愣神呢,被冷不丁的铃声震得一骇,低头一看,是杜蛰的电话,心慢慢安静下来,按下接听键。

    “喂,展哥,你最近还忙吗?”

    “有点,怎么?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天啊。”杜蛰自从那晚从酒吧回去后,一直没联系过顾展。

    那晚,他把傅俨给打了,不想给自己添堵,就主动给c牌提了辞呈,其实就是违约书。他跟c牌的合同是刚续的,违约金天价,他经纪人把他骂了一通,说他卖房卖肾都赔不起,死活不同意他违约,杜蛰一气之下就背着包,走川藏线自驾游去了。

    当然,这些只是一方面的原因,更重要的是,那晚顾展在酒吧跟他说的话。

    他很喜欢他的工作,也很喜欢他的展哥,孰轻孰重,他做不了决定,于是想试着都放一放手。他一无所有地去旅行,没有工作,也没有顾展,走得越远,心里越牵挂的那个,应该就是他的选择。

    “展哥,我好想你啊。”杜蛰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地在电话那头说,“我想见你,你明天有空吗?能不能跟我一起吃个饭?”

    顾展笑笑,“真不是我推脱,我现在人在姑苏呢。”

    “啊?你又回姑苏了?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定。”顾展顿了顿,“我妈……身体不太舒服,我在医院照顾她呢。”

    “阿姨怎么了?严重吗?”

    顾展一时讷言,“不算太差,在等化验结果。等我回京城吧,回京城之后找你。”

    “好。”杜蛰的语气明显变得失落,“展哥,那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嗯好。”顾展挂了电话。

    他吃完面,回家帮顾茹收拾了些换洗的衣物,就又赶了回来,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宾馆。虽然医生不让他进病房看顾茹,但他不想走远,还是守在他妈旁边,比较有安全感。

    第二天一早,他买了点早饭又去了医院。

    顾茹已经醒了,人看上去精神还不错,隔着玻璃想跟顾展交流,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的,还对顾展笑。顾展怕自己再待下去让她情绪不稳定,请护士把粥给她递了进去,就走开了。

    其实顾展是有点想哭,他不想在顾茹面前哭出来,顾茹摇头是在跟他说自己没事,点头是在劝他别担心,微笑是在叫他加油,他们之间没有血缘的纽带,却依旧有着很强的默契和心灵感应。

    顾展在心里祈祷,他妈妈一定要没事啊,他妈妈一定会没事的。

    icu家属不能随便探视,顾展就一个人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守着他妈。他只想离顾茹近一点,哪怕他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处理。他抱着电脑,一会儿看看文件、邮箱,一会儿从玻璃窗里看看顾茹,时刻关注着顾茹的监视器指标是否有异常。

    提心吊胆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顾展靠在长椅扶手上,不知不觉竟累睡着了。

    晚上十一点,护士轻拍他的肩把他喊醒:“先生,我们医院晚上是不能留宿的,一会儿护士长要来查房了。”

    “好,我马上走。”顾展抻了抻脖子,正准备站起来,忽然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法兰绒的小毯子。

    难道是哪个好心的医生或者护士见他在走廊睡着,担心他着凉,悄悄给盖的?

    他想喊住刚才那个叫醒他的护士问问,但人家已经走远。

    顾展将手收了回来,仔细叠好毯子,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个便利贴,写了‘谢谢’两字,贴在毯子上,然后将毯子整齐地摆在长椅上,离开了医院。

    或许冥冥之中,真有神灵在垂怜这对母子,第三天上午顾茹就从icu转了出来,各项生命体征都恢复正常。

    顾茹躺在病床上,笑眯眯地吃着顾展给他削的苹果,“啊呀,都是学校太小题大做,他们怕我出事,才故意说得严重点,把你诓回来,其实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我就是最近熬了几个大夜。”

    顾展塞了块苹果到他妈嘴里,“你说你都一把年纪了,还学年轻人熬夜做什么?”

    “这不是快期末考了,我给几个总挂科的学生,整理份讲义。考完试就放寒假过年了,我这不是希望我的学生,个个都能考个好成绩,少被父母说叨两句,过个开心的好年嘛。你从小成绩好不知道,那些期末考差了的,过年走亲戚可难受了,七大姑八大姨总爱问成绩。”

    顾展笑笑,“是啊,顾老师,您的学生可以被他们父母少说叨两句,但是您要被您儿子多说叨几句了。最近的肺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呀。”顾茹胃口不错,津津有味地又咬了一大口苹果。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咳得……这么频繁的?”

    “就最近啊。啊呀,你别把医生问过我的问题再重新问一遍,烦都烦死了。”顾茹嬉笑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轻轻抚上顾展垂丧的脑袋,“儿子,别担心了,妈跟你保证,不会让你再当孤儿的。”

    “妈……”顾展的声音有些哽咽,别过头去,不敢再看他妈的眼睛。

    “咚咚——”有人敲门。

    两人齐齐向门口看去,一个人高马大,戴着口罩的年轻人,一手提着个大果篮,一手提着两盒保养品,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杜蛰,你怎么来了?”顾展有些诧异。

    “想来就来了。”杜蛰忙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墙角,拉下口罩,微笑着跟顾茹点了个头,“阿姨好,我叫杜蛰,是展哥的……朋友。”

    “朋友……”顾茹斟酌着这两个字,直盯着杜蛰。

    顾展见状忙补充,“妈,我跟杜蛰还是大学校友。”

    杜蛰笑着接道:“对,我跟展哥都认识十来年了。”

    顾茹愣愣地看了他几秒,最后也回了个笑,“大学校友啊,好好,小伙子长得真高,跟模特一样。”

    “嘻嘻。”杜蛰挠了挠后脑勺,“阿姨,听说您身体不舒服,怎么样?现在好点了吗?”

    “挺好的呀。”顾茹双手一摊,“哪哪儿都挺好的。”

    “哈哈,我看阿姨精神也不错。”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刚认识就聊得很开心。

    顾展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给杜蛰使了个眼色,要他出来一下。

    杜蛰有些迷茫地看向他。

    顾茹察觉出了这两人的眼神交流,看他们时更添了几分会意的笑。

    顾展一见他妈这反应就更加尴尬了,“妈,我跟杜蛰有点事说,我们先出去一下。”

    “好好,你们去,去吧。”顾茹笑眯眯地望着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