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哈出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蒙古部落最开始是没有户籍的,直到成吉思汗将全蒙古的百姓划分为九十五个千户,任命功臣贵戚为千户那颜进行管理,千户下辖百户和十户,这个“千户制度”就是蒙古户籍制度的开端。】

    【蒙古灭金之后,窝阔台采纳耶律楚材的建议扩户中原。这次的户口普查初步划分了诸色户计,建立了对当时而言比较全面的户籍簿册,是蒙古户籍制度建立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史称“乙未籍户”或“乙未料民”。】

    【之后又经过蒙哥汗、元世祖忽必烈的好几次大规模统计户籍,这才形成蒙元时期的户籍体系。蒙元的户籍制度,很大特点就是诸色户计。】

    【所谓诸色户计,就是将从事不同职业的人户在户籍上区别开来。色,意为种类;计,意为统计。人户一经籍定为某种户计后便只能世代相承,不得擅自改籍,不得逃亡、迁徙和影占。即便兄弟析居,驱奴为良,也要依从原籍。】

    【简单点来说就是,你是军户,那么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的孙子的孙子都得是军户,直到你家全死绝了,遇到有仗要打的情况下也得从大家族里出一个人去打仗,除非家族也死绝了。】

    【元朝的户籍制度极其复杂,先不说色目人和汉人,只说蒙古人。蒙古百姓大部分被编入军户之中,而除了这些被编入军户的百姓,还有没有户籍的人。】

    【如果你是贵族的奴隶,那么你就是驱口。如果你是由奴隶被放生而变成的半自由人,那么你就是投下户。这两种身份在蒙古贵族的眼里,估计连牲口都不如。】

    在场的听众们听到这里都深有同感,蒙古那边只有奴隶不如牲口,中原这边是所有人都不如牲口。

    天音这里说的不好,蒙古人哪儿有他们惨。

    光幕里的主讲人还不知道自己又双叒被吐槽,丝毫不受影响的继续往下讲。

    【驱口的意思是“被俘获驱使之人”,也就是战争中被俘强逼为奴、供人驱使的人。蒙古灭金过程中掠夺大量女真贵族与平民,这些人在蒙古人那里全部都是驱口。据记载,窝阔台灭金之后统计出来的驱口数量几乎占到了原金统治区残存人口的一半。】

    【然后我们再来说说投下户是什么户。元代文献中提到过的“皇帝民户”、“大数目户”、“大官数目户”这些户说的都是有正经户籍的百姓,而“投下户”、“位下户”这些说的就是投下户计。从名字中也能看出来后者的地位远不如前者,投下户是附属在贵族名下的人口,和贵族的私产几乎没有区别。】

    【投下户大致可分为三类,草原兀鲁思封户、五户丝食邑户、投下私属户。】

    【草原兀鲁思封户指的是成吉思汗时期分封给诸子诸弟的封户。这些人拥有自己的私产,和普通蒙古百姓相比,他们不光要承担兵役、站役等“差发身役”,给朝廷交税,还要给他们跟随的贵族缴纳赋税。】

    【五户丝食邑户是指窝阔台丙申分封及宪宗、世祖、成宗、仁宗、泰定诸朝在中原汉地一带进行分封的户口。五户丝食邑户也要承担徭役和赋税,他们的赋役大体上分投下赋和国赋两种,其实从名字中可以看出来一点,他们的投下赋是五户二斤的丝料,交给他们附属的贵族,国赋则是二户丝和税粮、包银等别的乱七八糟的税,这个交给朝廷。】

    【投下私属户指的是诸王投下的通过掳获、分封、招收、影占等手段占有的人户,和驱口的来源相似,而且很多都不合法。当时的法律是什么样大家很清楚,在当时都不合法,可想而知有多丧心病狂。】

    【驱口和投下户要服役要交税,交的还不只是一层的税,天天起的鸡早睡的比狗晚,忙忙碌碌一年到头赚的钱还不够交税的,用脚丫子想都知道他们的日子过的有多艰难。】

    【驱口和投下户不如牲畜,不代表有自由身的蒙古百姓就过的好。】

    【元代户籍诸色户计,有户籍的百姓被分为各种户,比如军户、匠户、站户、屯田户等等,据说一共有八十多种,分的非常细致。】

    【蒙古百姓大多被分为军户,我们就来说说这个军户是什么样的户。】

    【那时候的打仗和现在的打仗不一样,现在打仗国家准备物资,吃穿用度完全不用担心,武器装备国家爸爸给你准备齐全,万一在战场上出事,家里人也会被很好的照顾。】

    【蒙元时期的兵制其实类似于北魏隋唐代的府兵制度,很有游牧民族的特色,士兵需要自备兵器、盔甲、马匹去打仗,但是他们和唐代还不太一样,唐代和府兵制有均田制来配合,唐兵有朝廷分配的土地田产来维持生活,蒙古兵却是什么都没有。】

    【《木兰辞》中写“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这写的是北魏府兵制,但是也能放在这里来理解一下蒙古兵出征之前要做哪些准备。】

    【媳妇孩子没人照顾怎么办?家里没钱买马怎么办?没盘缠去打仗怎么办?没有盔甲兵器怎么办?蒙古贵族可不会管那么多,他们只会催着军户卖房卖地卖儿卖女来凑钱,要是误了服役的时间,等着他们的只有一死。】

    【所以蒙古兵打仗抢夺战利品的情况非常严重,他们所到之处即便是普通老百姓也逃不过他们的劫掠,说是蝗虫过境也不为过,这都是有原因的。】

    【那些蒙古士兵打仗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抢夺战利品来抵上之前买马买武器盔甲的钱,更有甚者是为了赎回他们的妻子儿女,这种情况下不抢也得抢。至于被他们劫掠的中原百姓会不会家破人亡,那不是他们要操心的事情,他们只想保住他们自己的安稳生活。】

    冯国用冷哼一声,“果然是蛮夷。”

    纳哈出怒目而视。

    冯国用毫不客气的瞪回去,“难道神仙说的不对?”

    纳哈出又憋屈的移开视线。

    神明说的没有错,事实的确是这样。

    可他们蒙古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难道还错了吗?

    【在蒙古人四处征伐的时候,这种制度有被他们征服之地的战利品撑着,士兵们的生活还能得到保障。但是战利品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打仗的机会少了,没有战利品来当军饷,士兵们还能凭空变出来战利品不成?当然不能,所以大量蒙古士兵因为服兵役而倾家荡产。】

    【元朝建立之后,很多蒙古人迁到山东、河南等地生活,但是就算你已经在山东、河南定居,放弃祖宗传下来的放牧生活改行去种地,朝廷的命令下来你也必须自费去打仗。】

    【打胜仗有战利品,打败仗或者打了胜仗却没有抢到战利品,那就只能举家沦为驱口,为了活命给贵族当奴隶,一下子从一等民变成社会最底层,岂是一个“惨”字了得。】

    第32章

    纳哈出仰头盯着幽光闪烁的光幕, 想在朱元璋面前辩驳几句他们蒙古百姓过的没那么不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神明说的没有错,蒙古百姓的日子过的的确不太好, 但那也是他们蒙古人自己的事, 眼前这几个汉人跟着瞎操什么心?

    朱元璋面沉如水, “纳哈出,你真的觉得百姓全死光了对朝廷来说是好事儿?”

    纳哈出咬紧牙关,理智告诉他百姓过的苦就是朝廷没本事,但是身为蒙古人,让他在汉人面前承认蒙古人不行绝对不可能。

    蒙古人怎么了,蒙古人中也有能治理天下的能人。

    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着强烈的自尊心,该懂的道理他都懂, 但是自尊心不允许他认错。

    说的跟汉人治理江山就能让百姓过的多好一样, 要是汉人当皇帝能让天底下所有人都吃饱穿暖, 中原王朝也不会一个接一个。

    朱元璋听不到回应也不着急, 抿了口茶水继续听。

    蒙古人中数量最多的是军户,汉人中数量最多的是民户,朝廷的苛捐杂税还有繁重徭役大部分都分摊到民户身上,不管是什么户日子都过的苦不堪言。

    【元朝的职业划分足有七八十种,占总户数最多的是民户,这是大元最基本的一种户计, 承担赋税徭役的主要就是他们。】

    【朝廷为了更好的横征暴敛,还特意将南北民户分开管理,北方民户细分出许多别的户名, 通过设立不同的户别来征收不同数目的“科差”“税粮”还有各种杂税, 而南方的民户则是根据地亩纳两税和杂税、杂泛差役等。总之就是南北各有各的苦,百姓苦不堪言民不聊生。】

    【军户不需要承担民户要缴纳的各种赋税, 但是他们除了自费服军役,还要缴纳军需费用,只交钱也就算了,还要随时处在死亡的边缘,因此当时很多蒙古百姓宁愿当民户都不愿意被划分到军户之中。】

    【元代的一等公民蒙古百姓过的那么惨,是不是二等公民色目人会好一点?答案是不会,完!全!不!会!】

    【掌权的蒙古权贵们没有做到一视同仁,但是他们做到了除了他们以外众生平等,别管什么出身,只要不是权贵就只会越过越惨。】

    【蒙古百姓大多被分为军户,色目百姓则大多被分为站户,站户就是需要在驿站服役的百姓。蒙元帝国的驿站制度乃是中国古代之最,都说驿站是元朝政府的神经与血液网络,对统治者维持统治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重要吧?都是站户的血肉换来的。】

    【如果你是一个站户,那么轮到你服役的时候,你就得自备干粮去维持朝廷驿站的运转。如果是汉地的驿站还好,如果不幸分到了广袤无垠的大西北,那完了,可以提前把全家人的棺材都准备好,省得到时候连棺材本都保不住。】

    朱文正听到这里心里直冒凉气儿,“这么惨的吗?”

    沐英小声嘟囔,“哥,人家还能提前准备棺材本,咱们死了连棺材都没有。”

    他们逃难的时候什么情况没见过,吃草根吃树皮吃观音土甚至吃尸体,死了之后别说有棺材入土为安了,要么被野狗分尸要么被活着的人分食,连骨头架子都凑不齐,就这还奢望棺材呢?

    朱文正搓搓胳膊,“也是。”

    【元有天下,其疆域之袤、海漕之富、兵力物力之雄廓,过于汉、唐。众所周知,蒙元帝国的疆域极其广阔,但是当时的人口数量还没有破亿,中原以外的大多数地方都地广人稀。】

    【站户要是不幸被分在汉地以外的地方服役,下场要么是全家死绝,要么是把全家都卖给权贵当驱口,因为驿站负责管理马匹。】

    【中原地带的驿站间隔二三十里,中原以外的地方没那么多人,就拿甘肃来说,偌大的地方只有三万多人,所以那儿的驿站动辄间隔上百里,也因为距离远,驿站的马匹死亡率很高。】

    【朝廷可不管驿站的马是怎么死的,他们只要求驿站有足够的马,一旦马匹数量减少就治站户的罪,所以服役的站户只能自掏腰包买马把空缺给补上。】

    【古代的马匹是珍贵的交通工具,价格很是昂贵,一匹两匹还能勒紧裤腰带凑一凑,隔三差五就死一匹马,再有钱也经不起这么霍霍。于是乎,服役的站户为了有钱买马补上空缺,只能卖身给权贵。】

    【服役服的越久银钱亏的越多,宇宙的尽头是驱口,为了活下去,当时有大量的驱口逃往南边,他们都觉得去南边当黑户也比在老家当牛马强。】

    朱文正挠挠头,“爹,咱家这边有很多北边逃过来的蒙古人和色目人吗?”

    朱元璋似笑非笑的瞥了纳哈出一眼,“当然,毕竟那些蒙古百姓在草原上活不下去,逃到南边来没准儿过的比留在老家更好。”

    纳哈出冷哼一声,“来南边过的有多好?还不是朝不保夕?”

    朱元璋嗤笑,“百姓朝不保夕是谁的错?”

    纳哈出憋屈的闭嘴。

    李善长假装没看到纳哈出的表情,很是淡定的给朱文正和沐英讲过去的事,“蒙古人和色目人南下逃难不是近些年才有的事情,早在百年前就有大量蒙古驱口和色目驱口逃到金国和大宋,金国和大宋甚至还有好几支由蒙古人和色目人组成的军队帮他们抵御蒙古人的入侵。”

    朱文正和沐英听一脸震惊,“还有这种事儿?”

    冯国用笑道,“史书上写的清清楚楚,那些都是不堪蒙古权贵压迫才逃到南方的驱口,这一点做不得假。”

    纳哈出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无可忍,“《宋史》是脱脱丞相让人编的,你们从哪儿看的史书?”

    冯国用和李善长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谁告诉你天底下只有脱脱编的那一部《宋史》?”

    纳哈出一个人说不过他们俩,只能窝着火气继续憋屈。

    他们现场谈到宋朝的蒙古人色目人军队,光幕也没漏了宋金时期的史料。

    【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蒙古帝国南下征战的时候,金国和南宋都有好几支由蒙古人和色目人组成的军队,那些都是逃到南边来的驱口。】

    【那些逃难到南方的蒙古人色目人对欺压他们的蒙古权贵恨之入骨,天天做梦都想反杀。和他们一起作战的宋朝士兵也觉得奇怪,怎么这些蒙古人色目人打起元军来比他们还起劲?每次元军一过打来,那些蒙古人色目人扛着刀叽里呱啦就冲出去了,老乡见老乡,见面来一枪,把和他们一起打仗的汉人都给看傻了。】

    【也就当时是宋朝,换个武德充沛一点的朝代,没准还能再来一次“饮马瀚海,封狼居胥。西规大河,列郡祁连。”】

    【据说当年元军进攻扬州,宋军有个回纥将领挥刀纵马直扑张弘范,险些将其斩首于阵前,那一刀要是砍实在了,后来会发生什么还真不好说。张弘范何许人也,应该就不用介绍了吧?】

    张弘范,南宋灭亡的首功之臣,俘虏文天祥,大破崖山张世杰军,在石壁上刻“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十二个字而还的汉人将领。

    这个名字一出来,在场所有人都不陌生。

    冯国用叹了口气,“怎么就不能砍准一点,直接把那家伙斩于马下多好?”

    朱元璋比他清醒,“死一个张弘范还有李弘范刘弘范,大宋气数已尽,他张弘范也只是赶巧了。”

    冯国用又是一声叹息。

    【蒙古百姓和色目百姓因为徭役倾家荡产的事情多到数不过来,但是元朝对百姓的压迫不只有徭役和苛捐杂税,他们还有一个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操作,这个操作也是造成百姓苦难的重要因素之一,那就是放高利贷。】

    【纵观历朝历代,不管民间高利贷如何屡禁不止,在官方那里对高利贷都是能打击尽量打击的态度,但是元朝不一样,元朝官方就是最大的放贷者。】

    【当官的利用手中权利放高利贷不稀罕,《红楼梦》中凤姐放利钱人尽皆知,平时民不举官不究,但是到贾府抄家的时候,凤姐放利钱的事儿一抖搂出来,贾府立刻罪加一等。】

    【元朝厉害就厉害在“官方”两个字,别的朝代的官员干这种脏活儿至少会偷偷摸摸的干,但是在元朝官员眼里脸面不脸面的都不是事儿,为了赚钱干什么都不丢人。】

    【当时的高利贷叫斡脱钱,由一批专门发放高利贷的回回商人来经营,这个翰脱钱离谱到什么地步呢,年利率高达百分之一百。】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窦娥冤》,窦娥的父亲借了二十两两,一年之后需要还四十两,她父亲实在无力偿还,这才不得不将窦娥送去给债主当童养媳。】

    【翰脱钱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快,除了利率高之外,放贷的人还能随意把利息计入本金后重新计息,反正没人管得了他们,他们想怎么算就怎么算,借钱的人就像他们圈养的牛羊一样一年一年的还利息,本金永远也还不上,因此民间也称翰脱钱叫羊羔息。】

    【皇帝一缺钱就任命回回商人去民间放高利贷,上梁不正下梁歪,地方看到皇帝都这么搞纷纷上行下效,百姓在这一重又一重大山的压迫下没有活路,这就带来了元末的另一个社会问题——流民。】

    【元武宗年间有官方统计,因为破产而从草原流浪到内地的蒙古百姓高达八十六万八千户,大家想想整个草原才多少人?】

    【这种情况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顺帝年间,黄河南北的流民已经多达五百多万,这还只是黄河周边,算上元朝统治内的所有地区,这个数字再加个零都有可能,】

    【要知道当时的人口顶天了也就□□千万,十个人里面就有两三个倾家荡产沦为流民,可见当时百姓的有多苦。】

    【元文宗天历二年,关中大旱,早已辞官并屡召不赴的张养浩出任陕西行台中丞前往救灾,到任四月,因过于劳累死于任上。这位写过《山坡羊·潼关怀古》的老人在临终前留下了一曲《哀流民操》,里面写道:哀哉流民,朝不敢保夕,暮不敢保晨。哀哉流民,死者已满路,生者与鬼邻。】

    【元朝身为中国唯一一个人口负增长的大一统王朝,这本身就已经能说明问题所在。怎么说呢,活该它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