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渚赟默默将脑袋耷拉了下去,因为他也没有更稳妥的方法。

    而且母妃现在就站在他身旁一寸之地,他可不敢再叽叽歪歪什么,不然母妃定然会抬脚踹他一个狗吃屎。

    久而无人说话,气氛陷入可怕的死寂,卫渚赟嗫喏着开口:“那…母妃您想怎么做?父皇又岂是那么好逼迫就范的。”

    “若你父皇神智清明,自然不好逼。可是自上次你父皇呕血之后,本宫就已经在你父皇的饮食之中动了些小手脚。

    上次为他诊治的刘太医来清渊殿替本宫把过几回平安脉,你父皇便起了疑,只许太医院院使杜少严为他把脉诊治。”

    容清越提起这些时,嘴角笑意幽冷。

    卫渚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杜少严可是个油盐不进、不畏强权的老古板,谁的面子都不给的,也难怪父皇会放心让他来负责自己的汤药了。”

    容清越得意一笑,“确实如此,如果他不是有些小小的把柄落在本宫手中的话,的确是让人无从下手。

    可谁让他的宝贝独孙不争气呢,为了他独孙的贱命,本宫让他做的事,他怎敢不做?你父皇自作聪明,以为刘太医是本宫的人,殊不知他换上的才是本宫的人。”

    容熙来时,因为容清越和卫渚赟谈话将所有宫人都打发了出去,也没人通传。

    宫门大开,他直接走了进来。

    只是不曾想,刚来就听到这么劲爆到让人有些手足无措的内容。

    他来得这么巧,一时间倒感觉有些骑虎难下了。

    不知是该出声打断,还是继续在殿外听下去,又觉得好像无论怎么做都不太合适。

    恰好在殿外跪了快半个时辰的叙晚卿腿脚已经麻木失去知觉,又酸又涩,她挪动腿脚想揉一揉来着。

    不承想,她根本没法控制自己麻木到僵硬的腿,踉跄了一下就要摇摇跌倒。

    在她后方的容熙眼疾手快伸出手臂扶了她一把,嘴唇轻启,淡淡说了两个字:“小心。”

    第161章 皎如玉树临风前

    这声音是……

    容熙公子!

    当叙晚卿听出这是容熙的声音后,心中顿时百感交集了起来。

    能被他扶住当然是既惊又喜,可旋即充斥在心头更多的是在他面前受罚出丑的羞怯与窘迫。

    闻到那抹萦于袖间的蕙兰幽香,叙晚卿的俏脸不由飞来了两抹浅淡的红霞,将本素雅到有些寡淡的她都衬得娇嫩可人了许多。

    “多谢容熙公子。”

    她竭力按捺住心中的欢喜,表现得温柔有礼却不出格逾矩。

    唯恐她对容熙公子的倾慕之情会从自己的一言一行中流露出丝毫端倪,既害了容熙公子,也令她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一直以来,她也都是这样做的。

    容熙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眼前这个谨小慎微的女人。

    他不禁联想起当初容清越和卫渚赟是如何设计她,让这柔弱到几乎没什么脾气的女人成了卫渚赟皇子妃之事。

    叙晚卿本人并不算多么的出类拔萃,容清越和卫渚赟真正想要拉拢之人是她父亲。

    叙晚卿的父亲乃是殿前都点检叙永帆,不仅统率亲军,总领左右卫将军、符宝郎、宿直将军、左右振肃等官,还兼任侍卫将军都指挥使。

    但说破天他也是一个三品官,何至于连宠冠后宫的容贵妃与最受离渊帝疼爱的二皇子都要为他费这么多的周折?

    全因其深受离渊帝的器重与信任,职权颇大。

    大到整座皇城的行从宿卫,关防门禁,督摄队仗,小到妃嫔出入宫禁和令牌分发,皆由他统辖管理。

    握住了他这个人,便等同于握住了整个帝都的咽喉扼要。

    只可惜叙永帆这人没什么把柄弱点,为官多年来也从未有过行差踏错,宛如一颗无缝可叮的石蛋。

    唯一的软肋便是他那千娇万宠的独女叙晚卿,一武将生怕自己女儿出身武门而被夫家轻视,硬是费心费力将女儿养成了知书识礼、温婉可人的大家闺秀。

    可见其父对她的疼爱与用心程度。

    结果女儿初长成一朵娇花,便被采花贼给惦记上了。

    一次宫宴,卫渚赟醉酒,机缘巧合下将孤身一人的叙晚卿错认成自己的姬妾,强行发生了那种不可描述的关系。

    生米既已煮成熟饭,后面的事自然也就不用多说,顺理成章地都遂着容清越与卫渚赟的心意去走了。

    至于究竟是否真是机缘巧合下的意外,只要稍微动下脑筋想一想,心中就自然有数了。

    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既是来赴宫宴,正常情况下岂会是孤身一人?

    卫渚赟又偏偏在那次的宫宴上醉了酒,再恰巧认错了人,恰巧那时来了性|致。

    如此多的巧合加诸在一块儿,那便不是意外,而是阴谋。

    她也不过是一个被人利用,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思及此,容熙那颗素来便自私自利惯了的心,第一次生出了些许微弱的怜悯来。

    这也是他以前,从未体会拥有过的情绪。

    “无妨,小心些。”

    容熙因为同情她,所以不自觉将语气放得轻缓了一些。

    以至于听在叙晚卿的耳中,竟品出了几分的温柔,似江南竹林洒下的第一场濛濛春雨,润物无声。

    叙晚卿鼻尖一酸,眼眶也跟着发涩,下意识就要落下泪来,被她硬生生地止住。

    殿内的容清越听到外面有动静,脸色微变,她明明已经屏退左右,于是立刻质问道:“何人在外言语?”

    叙晚卿吓得赶忙忍住还未退散的酸麻感,又继续跪了回去。

    不能装死,容熙只好轻轻抚平臂弯处衣袖上细微的褶皱,脸上扬起一抹温润无害的微笑,迈着长腿跨了进去。

    见来人是容熙,卫渚赟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原本他还担心会是哪个宫里的眼线躲在外头偷听,敢情都是自己人。

    容清越却没有她那个傻儿子想得那般简单。

    与容熙对视时容清越红唇微勾,带了丝笑意。

    只是她眉间皱起的褶皱并未完全平复,那抹笑意也只是流于表面,不达眼底。

    整个清渊殿内都铺着价值不菲的丝毯,容清越不久前砸碎了个瓷盏,茶水四溅,将丝毯洇湿了一大块。

    容熙见到后也不觉惊讶,甚至都不曾侧目多看一眼,毕竟容清越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了。

    只有在离渊帝面前或有外人在场时,她才会费些心力戴上那副温婉贤良的面具。

    私底下,她自然是不假辞色,怎么舒服怎么来。

    容清越像没事人一般回到主位上款款落座,等待着容熙向她行礼。

    容熙入殿的步子不疾不徐,优雅从容带着美感。

    衣袂随着他的步伐而摆动,翩跹摇曳的幅度宛如一朵倒置的睡莲,莲瓣如荼洁白无瑕,花苞半开含羞带怯。

    他在殿内台阶前站定,身姿欣长,挺拔若重岩孤松。

    只见他微微敛眉颔首,屈腰拱手,垂袖招招,“容熙见过姑母,恭请姑母玉体妆安。”

    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洋溢流淌着袅袅的出尘仙气,皎如玉树临风前。

    卫渚赟在旁边是越看越欢喜,说是两眼冒星星都不为过,跟看叙晚卿穿白衣时完完全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眼神。

    就是这种翩然若仙的感觉!

    卫渚赟在心底不住的称赞。

    叙晚卿穿白衣是死的,举止神态也不鲜活灵动,因而显得清汤寡水,看着便不讨人喜爱。

    而容熙则将这身荼白穿出了加分的效果,衣裳与人之间彼此映衬,相得益彰。

    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

    令人眼前一亮,有耳目一新之感。

    容清越微笑点头,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哀怨之色,“熙儿许久不来清渊殿,本宫还有些伤心,唯恐你是与本宫生分了。”

    “熙儿不敢。”容熙将头低得更深了几分。

    下去张罗准备午膳的宫女太监们手上的活忙得差不多了,留下几人在小厨房中善后,其余便尽快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其实一场午宴倒也无需清渊殿所有宫人都去帮忙,是容清越故意寻个由头将所有人支开的。

    思虑着容贵妃身边也不能长时间无人侍候,她的四名贴身宫女便默默回到了殿内伺候。

    两人去了容清越身边候着,一人则去备好茶水奉上。

    还有一人,正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瓷片茶叶与水迹清理干净,然后躬身退了出去,动作娴熟,毫不拖沓。

    容熙侧眸瞧了一眼那拾掇碎片的宫女。

    卫渚赟见了,连忙开口特意向他解释:“方才我不小心摔碎了个茶盏,母妃怕我划伤手,便只能留到宫人回来再收拾了。阿熙不会觉得失礼吧?”

    此地无银三百两地。

    容熙心中冷笑了一声,旋即缓缓摇了摇头。

    几人又坐着其乐融融地寒暄了好半晌,待到无人开口说话的间隙,容熙便将目光扫了一眼殿外的方向。

    卫渚赟也追随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这一次他倒是机灵,知道容熙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哦,快将皇子妃请进来吧,外面日头也出来了,久了只怕人会吃不消。”卫渚赟对着一宫女吩咐道。

    “是。”那宫女便去殿外请叙晚卿入内。

    “卿卿今早在母妃面前说错了话,母妃便罚她在外头跪了一会儿,小以惩戒。”

    担心自己在容熙眼中的形象有损,卫渚赟也不管他母妃眼中蕴含着的嫌弃之色,自顾自地开口同容熙解释。

    容熙:“……”

    容熙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他心里只想着,你同我解释什么?我并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