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这是自胎中便有的沉疴宿疾,医来医去都是一样,姑母不必为我做无谓的担忧。

    我这身子好与不好,能好几年,全看我自己的造化。”

    他都这般说了,容清越也只能无奈地哀叹上一声:“你母妃什么也没能给你留下,却唯独给你留了这胎疾,真就是造化弄人啊。”

    听到他母妃时,容熙藏在衣袖下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容熙默默吸了一口气,神色如常,衣下的拳头也随之缓缓松开。

    继而毫无破绽地应和了一声:“是。”

    “姑母想让熙儿做的事情,熙儿自会尽力去做。只是熙儿这副病弱之躯,也不知能否帮上姑母与渚赟一二,姑且全力一试吧。”

    容熙已推辞了容清越邀他去卫渚赟府上小住的请求,若是再行拒绝,只怕会惹怒容清越。

    思虑再三,容熙也只能用上了怀柔之计,暂且口头先应下。

    否则,只怕他连能不能安然从清渊殿全身而退都不知道。

    听到容熙这么说后,容清越的脸色稍霁。

    她虽不知容熙能否令宴清改变主意不娶覃鸢,但他肯全力一试便好歹有成功的可能,总比不试的结果要好些。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容熙独自一人从清渊殿离开。

    待他出了清渊殿的宫门,转身踏上宽敞平坦的宫道,背朝着清渊殿时,容熙俊容上的和煦春风,顷刻间凝结成冰。

    无害温润的眼神也蓦地暗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阴翳森寒。

    从前容熙也不是不知道容清越千挑万选选了他来离朝的原因——无非是觉得他出身卑贱,母族势微,却还算机灵聪颖,又有一副好皮囊傍身。

    这样的人,最是适合培养成一颗灵活有用且必要时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什么怜惜他孤苦,对他莫名的心疼与看重,想要将他培养成才,扶持他成就自己的权势,都是狗屁。

    当初愿意与容清越一道,也不过是因为他有一身铮铮不屈的反骨。

    颐国所有人都瞧不起他贬低他,他便想偏要证明给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看,让他们明白轻视他是一件多么愚不可及的事情。

    所以,既不受父皇宠爱又无母族支持的他才会铤而走险想搏一搏。

    为此,他甘愿成为颐国长公主容清越手中的棋子。

    自他亲近容清越,愿意远道而来到离朝,颐国皇室权贵中的那些不屑鄙夷的声音,那些话有多难听多刺耳,他不是没有听过。

    “堂堂颐国七皇子,竟甘愿沦为自己姑母的禁脔,随了他母亲骨子里的浪荡淫邪,为了求荣而以色侍人……”

    比这些更难听的也有。

    容熙是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可事到如今,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这般田地,容熙觉得自己的心变了,他来离朝的初心也在不知不觉间松动碎裂。

    向别人证明自己,本身就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尤其那些人还都是些只想看他笑话并不期望他更好的人。

    像他这样孤苦无依的人,只需向自己证明自己的价值便好。

    更无需与满腹利用和狐疑之人合作,不过是与虎谋皮尔。

    他对那些虚情假意、虚与委蛇感到由衷憎恶,亦对自己每每被他人利用感到厌烦,甚至还对自己总是强颜欢笑的演戏感到疲倦不堪。

    午夜梦回时他甚至在想,像他这样茕茕孑立、踽踽独行的人,是不是找个人烟罕至的偏僻之地安度余生才是更适合他的结局?

    他若终日心中苦闷不乐,争与不争,争输争赢又有什么分别?

    何必为无关之人枉做嫁衣。

    反正,无人在意他的生死成败,亦无人对他抱有一丝希望,更不会有人会为他的成功而欢欣鼓舞。

    天意不可违。

    兴许是他上辈子造的孽太多,业障未消,阴德匮乏,所以今生便遭了报应。

    注定这一生无人与他一路同行,悲戚与共;无人和他苦乐同享,冷暖相知吧。

    容熙自嘲一笑,神色凄楚。

    第163章 与他相决绝

    又或许,这世间还有一人是能与他心意相通同悲共喜的,只不过他已决心将那人从自己身边推开。

    孤身漫步在广阔人稀的宫道上,容熙忽然间想起他嘴角还沾了抹血迹。

    他素来爱惜皮囊,又喜洁成癖,甫一远离清渊殿的那些耳目,便忍不住从袖间取出锦帕,再度擦拭了起来。

    那抹被他佯装不知刻意留下的血迹早已干涸,容熙使了些力才擦干净。

    方才在席间,他是故意催动内力迫使经脉逆行气血倒流,硬生生逼出的那口血。

    容清越以为自己很会演,殊不知容熙演戏也是个中翘楚,并不输于她。

    而且她只是在维持美貌上肯下工夫吃苦头,容熙却是随时随地都可以对自己狠下心来的。

    因此即便是演戏,他都能比别人演得更加真切。

    回到月溶别苑后,容觉表现得格外殷切,十分关心着容熙入宫后的境遇。

    容觉先倒了杯香茗,递给容熙。

    自容熙伸手接过后,他便开始一连串的问题抛了过来。

    “公子,您与贵妃娘娘没有起什么矛盾吧?贵妃娘娘可有问您些什么,抑或是让您去办什么事?”

    愣是将容熙问得直皱起了眉头,瞬间也没了喝茶品茗的心思,蓦地将茶盏搁回了桌案上,发出一道不小的声响。

    他轻轻扯了扯一侧的嘴角,泛起冷笑,眼神更是幽冷如冰棱。

    只是口吻倒也不算阴阳怪气,反倒显得有几分诡谲的温柔。

    “容觉,既然你如此在意贵妃娘娘,倒不如索性离开我这僻静的小院吧。

    我替你求个恩典,让你有机会去清渊殿为你心心念念的贵妃娘娘鞍前马后,以效你犬马之劳,如何?”

    容觉心猛地一沉,脸色霎时间白了两个度,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容熙的跟前,不带片刻的犹豫。

    “属下知错!属下嘴笨!属下也是担心公子与贵妃娘娘起什么冲突,闹不愉快,属下对公子忠心耿耿,还请公子明鉴,息怒!饶了属下这一回。”

    容熙坐在紫檀木椅上,身姿矜雅,又慵懒地靠着身后的椅背,轻轻侧了侧有些酸涩的脖颈。

    而后他仿佛是听见了多么可笑的笑话一般,冷冷嗤道:“好,你既言你忠心,那我问你:若我与你的贵妃娘娘起了冲突,针锋相对之时,你当如何?”

    “这……”

    容觉被他的反问问得脑袋直发懵,一时间竟想不到什么能够两全其美的回答。

    “虽然贵妃是我姑母,也不算是什么外人。但我的仆人,无论何时何地必须时时刻刻皆以我一人为主!

    方才本公子也已知晓你心中所答,你的迟疑便是答案!咳咳……”

    容熙言辞激励,稍一动怒,便忍不住再次咳了起来。

    他咳得弯下腰,低头时眼中神色闪烁着晦暗,以拳抵唇连咳了几声才止息,收回手时故意往后甩了下宽大的衣袖。

    他甩袖的动作十分自然连贯,俨然只是出于自己平时挥袖的习惯。

    容熙咳的时候,容觉原地怔住,只是呆呆地望着容熙。

    随着他刚才那一甩袖,袖中那方折叠整齐的带血帕子便顺势掉了出来,散落在地上,再不复先前的整齐。

    帕子里的斑斑血迹,就这般展露在容觉眼前。

    那血还未完全干涸凝洁,洇染在荼白的帕子上依然显眼至极。

    容觉看到后只觉得一阵的触目惊心,甚至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公子,您这……”

    公子的身子本就不好,若非跟着习了些武来强身健体,只怕会更弱。

    如今居然还开始咳血了。

    公子的身体,只怕不容乐观。

    容熙脸上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神色,仿佛是明明藏了起来不想被人发现,却还是无意被人发现后的懊恼。

    他弯着纤细的腰身,伸长手臂将那方帕子讪讪收了起来。

    动作极快,依稀带着几分慌乱的颤意。

    良久,容熙清了清嗓子,接着方才的话继续说道:“其心异者当诛,念你多年苦劳,我不取你性命。

    却也断不可能再留你,赐你些银钱,自行离去吧。”

    说罢,他取出腰间随身携带的钱袋,搁在了桌案上。

    而后默然起身,不再理会身后容觉的切切哀求,头也不回地去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次他没有如往常那样将背挺得笔直不摧,如孤松独立。

    而是刻意放松了身子,后背弯弛,微微晃了晃,使自己的背影从后面看上去显得有几分倾颓傀俄,若玉山将崩。

    在跨过门槛拐入游廊时,他还特意伸手搭扶了一下门框,就像是身子柔弱脚步虚浮,不得不借把力的样子。

    容觉木讷地望着容熙的背影,待他身影完全消失后又将目光愣愣地投向了桌案上的钱袋。

    素白耐磨的锦缎,上头用银丝白线织就出秋月花鸟的图案,边缘处还有暗绣的如意纹理。

    钱袋下方坠着同色的璎珞流苏,那流苏里掺了细碎的银丝,摇曳流动时在光下闪烁着微弱的银光。

    容觉见状不禁眯了眯眼眸,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这应当是公子最爱惜的一个钱袋了。

    几乎是从不离身的,而今却连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赏给了他。

    再结合上方才公子步履蹒跚,背影颓唐,还有那块带血的帕子,明明是在盛怒之下却有气无力的语气……

    忽然间,容觉觉得自己挖出了许多的蛛丝马迹,而这些痕迹无一不向他彰示着公子看上去着实病得不轻。

    甚至他还隐约觉得,公子似乎有些生无可恋的迹象?

    公子从前备加珍爱,就连不小心沾到点灰尘脏污都要拧眉拧上许久的物件,如今却说不要就不要了,并且是弃之如敝履。

    这…多么像药石无灵后心如死灰万念俱灭的样子?

    要不然,这些反常之举又如何能够解释得通呢?

    原本容觉心中还是颇有怨气的,并且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