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众人忙活完,焚烧完纸钱的容熙起身走到卫澜霆面前。

    容熙眼中带着清泪,脸色素白,颇有些梨花带雨的味道。

    “这里没有外人,我也就直言了。不知害死宴清的罪魁祸首,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说这话时,容熙的眼底迅速升腾起一抹阴翳,人也跟着阴郁了许多。

    若是可以,容熙当然想自己为宴清报仇。

    只是容清越在离朝的地位势力远超于他,他想扳倒容清越,必须得得到卫澜霆的帮助。

    卫澜霆眉眼渐冷,眸底是深不见底的厌恶,几乎是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出口:

    “孤当然会为宴清讨回公道,这是孤欠他的。幕后的罪魁祸首,孤订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容熙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他微微笑着:“有太子殿下这句话,容熙就放心了。”

    “这事不用你说,孤也用不着你来提醒。”卫澜霆斜斜地睨了容熙一眼,冷哼一声,一副不想搭理容熙的样子。

    容熙也不在意,反正卫澜霆对他不满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他现在心里只在意一件事情:就是什么时候能为宴清报仇,害死宴清的人何时才能得到应有的下场!

    容熙松开了下意识紧握成拳的手掌,抬眸望向卫澜霆,嘴角挂着和善的微笑。

    “太子殿下的速度似乎有些太慢了,她可比殿下您更懂得兵贵神速的道理。”

    卫澜霆不悦地蹙起了眉头,很不高兴他拿自己与容清越做比较。

    “欲速则不达。故从不打无把握的仗,孤有孤自己的步子与考量,不需要别人指指点点。”

    容熙若有所思地点头,十分“殷勤好心”地说道:

    “前段时间我无意间听到他们母子二人的谈话。他们觉得处境日益艰难,已经开始有所行动了。

    离渊帝指名为他诊治的太医院院判杜少严,殿下可以费些功夫查一查。

    还有卫渚赟的岳丈大人,太子殿下最好也防着些。御前都点检职位特殊,又得皇帝信任,不得不防。”

    卫澜霆:“……”

    非是卫澜霆不信容熙,而是卫澜霆从前太信容熙,吃了惨痛的教训,以至于现在已不敢再轻信他了。

    卫澜霆冲他挤出一抹笑容,勉强维持着他那不多的礼貌,“多谢你的提醒,只是孤心中有数,就不劳你费心了。”

    “换做平时,你们谁输谁赢我根本不在乎。并非是我信不过殿下,只是我的宴清死了,她必须付出代价。

    容熙才会冒昧多嘴说这些,只因为此事不容有失。”容熙低头敛眉,看上去似乎有几分的歉意。

    卫澜霆摆了摆手,绕过容熙就想先行一步离开了。

    与容熙擦肩而过时,容熙忍不住开口:“静候太子殿下佳音!”

    表明了容熙如今的态度与立场。

    卫澜霆闻声,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而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江无虞旋即也朝着容熙颔首示意,淡淡道:“保重。”

    说完江无虞便两步并作一步,跟上了卫澜霆的步伐。

    事情已差不多忙完了,二位主子也都走了,栩摘星觉得此处也不需要他再做什么。

    栩摘星朝容熙拱手作揖告辞,离开了月溶别苑。

    待几人走远,一道灰白色的身影无声落地。

    慕白涧想溜,“他们也没怎么为难你,我也可以抽身了。”

    他这几日都在暗中保护容熙的安危,都没时间去找他那不识好歹的师兄了。

    容熙自知也拦不住他,只是慢吞吞地说道:“那若之后有人寻在下麻烦……”

    “若我身在帝都,自会赶来。若我不在,鞭长莫及的话,那你便自求多福吧。清明祭日,有时间会多来给你俩烧点纸钱的。”

    慕白涧留给他一枚信号弹,说完纵身一跃再次隐去了身影。

    握着那枚信号弹的容熙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回到东宫,江无虞问卫澜霆:“殿下对容熙冷言冷语,可是觉得他没安好心?”

    卫澜霆不置可否,抬起杯盏轻轻啜了一口茶水。

    “孤也拿捏不准,他是否是真心想卫宴清报仇。他如今又回到了帝都,或许又投回了容清越的阵营也未必。

    毕竟是他名义上的姑母,只要他肯乖乖听话为容清越办事,容清越仍然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殿下对容熙的偏见太深了。”

    江无虞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而后用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

    而后他轻轻转了转脖子,懒洋洋地说道:“我倒是可以与容熙共情。

    即便容清越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容熙也不会再承她的情了。现在,是容熙不肯让这事儿翻篇了。”

    听完江无虞的话,卫澜霆的念头有轻微的松动。

    可一想到前世容熙血洗离朝皇宫的那一幕,他又觉得容熙骨子里便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孤认识的容熙可从来都是个讲利不讲情的人,他当真会因为宴清的死而与他姑母决裂?

    他姑母之所以派人追杀他,不过是因为他身上有她的秘密。只要他愿意继续留下为她办事,容清越便没有了非杀他不可的理由。”

    “哼,”江无虞不屑地冷嗤了一声,“我不与殿下争论这些有的没的,容熙的话是真是假,殿下派人仔细一查便知。”

    “嗯,孤也正有此意。他是好是坏与孤无关,孤只是怕会打草惊蛇,若这只是容清越和容熙的试探呢…”

    “殿下可是悲伤过度,这脑子也跟着昏了?”江无虞没好气地翻了卫澜霆一个白眼。

    “若是试探那这试探有何意义呢,试探殿下是不是野心勃勃觊觎那皇位?这有啥好试探的,殿下的野心不是明摆着的吗?

    而且殿下明摆着不会放过他们母子的,你与他们是死敌,还是不死不休的政敌。”

    江无虞说完,好整以暇地眯起眼眸递给卫澜霆一个“老子机灵吧”的眼神。

    一只臭屁的狐狸。

    卫澜霆忍俊不禁地点了点头,承认道:“这倒是,确实是孤谨慎过微,将事情想得复杂了。

    情绪紧绷,悲虑难抒,睡得也不好,这脑子也跟着不灵光了,还没有无虞你看得通透。”

    第179章 大概…可能…也许…是我吧……

    宴清下葬那日,天色阴郁乌云连绵,并不晴朗,持续了一整天。

    直到第二日天才开始放晴。

    涪陵桥下水流潺潺,三两妇人在桥边的石板上浣衣,聊着邻里家常,嬉笑怒骂。

    一派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象。

    虽比不上帝都中心的富贵繁华,但在这里居住的人过得却是帝都最寻常平静的日子,安宁而祥和。

    空气中泛着河水特有的那股水草气,湿漉漉的却不难闻。

    还有若有若无的药草味弥漫漂浮着,那是一种带着些许苦涩的清香。

    邹回春义诊刚刚结束,他在桌案上搁了一块小木牌,写着午后再行义诊的字样。

    坐了大半晌,腿都已经有些发酸发胀发麻了。

    邹回春侧过身子,将他的长腿从狭小的桌案底下解放了出来,打算抻抻腿放松一下。

    忽然有个人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道阴影笼了下来,遮去了大半天光。

    邹回春:“……”

    又来一个不识字的?明明小木牌都放出去了。

    邹回春眼都没抬,直接摆了摆手,语气还算客气,“上午的义诊已经结束了,阁下等午憩之后再来吧。”

    邹回春在这儿坐着忙活了大半天,挨个给几十个病人望闻问切诊断一番,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

    只能从他摆手的幅度,窥知他内心的惫懒与不耐,懒得应付病人了。

    慕白涧疑惑地皱了皱眉头,我看着像有病的样子?

    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一本正经地说道:“师兄,我没病。”

    邹回春:“!!!”

    这熟悉的声音,这该死的“师兄”,惊得邹回春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已经易容更名,就算真是他的小师弟站在这里,那也只有对面不相识的份儿。

    嗯,可不能惊慌失措,自乱阵脚,否则便等同于承认自己是杜玉霖了吗?

    邹回春心中如是想道。

    于是邹回春压下心里的慌乱,强装镇定地转过身,以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瞅着慕白涧说道:

    “什么师兄师弟的,我师门就我一个,我是我师傅唯一亲传、关门弟子!

    你认错人了,快走吧!穿着脏兮兮的,还师兄?我可没你这丐帮小师弟!出去出去!”

    慕白涧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的灰袍:“……”

    他心中疑窦渐生,眼前这皱皱巴巴的小老头当真是自己那清冷尊贵如高岭霜花的大师兄吗?

    他大师兄放屁都是香的,可这小老头……

    慕白涧只觉得邹回春张口说话时粗陋不堪,吐沫横飞,恨不得都要将唾沫崩他脸上去的那种。

    不管了,容熙的命捏在自己手中,宴清那傻小子总不敢骗他的。

    是不是师兄,一试便知。

    慕白涧眼底划过一抹戏谑的笑意。

    慕白涧已经偏过头去,不再与他对视说话,只是手掌还像赶苍蝇似的朝外挥着。

    蓦地,慕白涧一把握住了邹回春粗粝干瘪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