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偏楼眼疾手快,窜过去一把拉住李草就跑:“走!”

    “好啊,”身后,曹老大恍然大悟,勃然大怒,“原来你俩一伙的!”

    傅偏楼心中焦急,他对这儿的地形不算熟悉,李草则浑身没力气一瘸一拐,还得他拖着走。

    身后追兵气势汹汹,附近又没有人,怎么看都是死局……

    他禁不住一手抚上遮盖着左眼的额发,露出犹豫的神色。

    要用吗?

    他怕疼,不想被打,一点也不。所以,他该用吗?像以前保护自己那样,保护他和李草?

    正犹豫间,曹老大已大步追了上来,一把捉住傅偏楼的手腕,将他拉到近前。

    “还跑?我看你们往哪里跑!”

    他的手劲很大,恰好抓住了傅偏楼撩着头发的那只手,逼迫人转过身来。

    乌发飞扬,蔚蓝的左眸在太阳下熠熠生辉,久不见光地感到了刺痛。

    那一瞬,傅偏楼想到很多东西,很多后果。

    这家伙正在气头上,下手看来是没轻重的,被他逮住,绝对讨不了好。

    最要紧的是,李草他伤刚养好不久,若这回再出什么差错……

    更何况,他有制裁这群人的手段,为什么要逃?为什么弄得好像他们很强,而他很弱一样?不是正相反吗?

    他的左眼是世间至为阴毒之物,所见者无不闻风丧胆。

    只要对视一眼,这些家伙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噩梦。

    不会伤及性命,又能一劳永逸,让他们再也不敢来找麻烦。这样不好吗?

    傅偏楼眼底划过一道暗芒。

    但就在他准备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谢征的声音陡然闯进脑海之中。

    【无论你有什么理由,没经过我准许,绝不能用这只眼睛看别人。】

    如果他这样做了,谢征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不听话……是他的错吗?

    刹那的犹豫,令他挪开的手慢了数秒。就在这时——

    “你们在做什么?”

    无比熟悉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腕上的桎梏被扯开,身体随着惯性扑入一个气味清冽的怀中。

    谢征神情淡漠,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几个孩子,将傅偏楼揽紧了些,再次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我、他……”曹老大哑然,他指着傅偏楼,忽然惊恐地叫了一句,“我看见了!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他是妖怪!”

    “妖怪!妖怪!快、快跑啊!”

    少年们如作鸟兽散。

    谢征感到怀里传来轻微的颤抖,不由蹙眉。

    ……还是来晚一步。

    第22章 误伤

    要问谢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就不得不提一下011的功劳了。

    从一开始放傅偏楼出门起,谢征就让它现出实体悄悄跟了过去。

    算不上监视,011无须事无巨细地和他说明,但他必须掌握傅偏楼的大致动向。

    另外,小毛球可以随时回到他这边,万一出问题,也好及时让他知晓。

    在目睹李草被打的那一幕时,011就感到不妙,赶紧回去通知了谢征。

    傅偏楼的左眼就是枚定时炸弹,平时放下头发遮掩着,钱掌柜等人都以为是害了眼疾,怕提起伤心事,便一直没有多言。

    但谢征从没忘记过。

    永安镇地方不大,好事坏事不多久就能传开。

    他敢谎称傅偏楼是他表弟,一来是牙行距离客栈很远,周遭没几个见过的;二来还未过三个月,涅尾鼠筋遮掩容貌的作用尚在,不经意间就会忽略掉傅偏楼的长相。

    少年人又窜得快,等三个月过后,拾掇拾掇就是另一幅模样了。

    再加上先入主为观,谢征有把握不被任何人发现他身份上的异状。

    ——只要傅偏楼不主动暴露。

    好在那几个孩子应当没有直接对视,否则就不是被异样的瞳色吓到这般简单了。

    谢征低下头,傅偏楼也恰在此时抬起脸来。

    自从将他拉入过幻觉后,这只魔眼就不再对他起作用,他得以清晰的窥见其中颜色。

    一边黝黑,一边幽蓝,树林叶隙间挥洒的碎光落在眸底,剔透得像两块宝石。

    被叫“妖怪”时的那阵颤抖恍若从未有过,少年神情冷静,不见分毫慌乱或脆弱的迹象。

    他推开谢征站定,正想张口说些什么,身旁却传来一道悲鸣。

    “不……不……娘!!不——!”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转过头去。

    李草瞪大双眼,像被什么勾走了魂似的,虚无地望着前方空地,瞳孔缩成一团,满面惊恐。

    他朝前踉跄地走了两步,“扑通”一下跪倒,如同断了线、散了架的木偶,再也无力支撑。

    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表情浮现在那张青青紫紫的稚嫩脸上,令他看上去好似一只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浑身散发出绝望的味道。

    “呜……呃……啊啊……”

    仿佛是破风箱里苟延残喘的音调,支离破碎,不成字句。

    “你怎么了!”

    傅偏楼刚想要扶他起来,却见他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程度之剧烈,像是要把五脏六腑一起吐个干净。

    眼泪、冷汗、口涎……狼藉的液体混杂着从李草下颌滴落。

    他好似被谁狠狠踹了一脚、捅穿了腹部那样,抱着自己缓缓地蜷缩起来,只留下一张骨头凸出的干瘦脊背给傅偏楼。

    谁看都明白,他在感到痛苦。

    无法承受的、要把他折磨疯的、最后一丝希望在眼前泯灭的痛苦。

    傅偏楼禁不住后退两步,像被李草的这副样子吓到了,伸出去准备扶人的手凝固在半空。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看他了。

    傅偏楼咬住嘴唇,只觉头晕目眩。

    ……我看他了……不经意间……用这只眼睛……

    什么时候?刚刚那人扯住他的时候吗?为什么他一点知觉都没有?

    为什么会是李草遭殃?为什么不是那群人?为什么,他明明是想保护他,却把人害成这样?

    配合着他的想法一般,李草陡然尖叫起来,几乎将嗓子扯破地哭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傅偏楼捂住耳朵,却也无用,那声音无孔不入,像锋利的刀片,转眼将他剜得血肉飞溅。

    他瞳孔中倒映着李草狰狞的姿态,着魔般移不开视线。

    是我的错。

    是我看了他。

    是我把他害成这样。

    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

    我会把李草害死!我会让他疯掉的!像以前的那些人一样!

    数不清的唾骂,泡沫般从记忆深处连串上浮,和眼前可怖的景象融为一体。

    【扫把星!】

    【晦气,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妖怪,他真是个妖怪啊!】

    “我不是……”傅偏楼虚弱地辩驳着,声音细微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傅偏楼。”有人在唤他。

    他死死闭上眼,捂紧耳朵,拼命地摇头抗拒:“我不是!”

    “傅偏楼!”那人加重了语气。

    一双手强硬插入指缝间,将他硬生生掰开。

    “别怕,”那人在他耳边低声安抚,“会没事的。”

    嗓音似乎有意地放柔了,但依旧掺杂着习惯的清冷。

    那种风雨不动、从容沉静,仿佛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清冷,在傅偏楼十一辈子的记忆里,独属于谢征。

    对……谢征……

    即便被他的左眼注视,陷入恐惧中时,也没有半分失常。醒来后甚至没有责骂惩戒他,而是轻轻揭过的谢征。

    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他反扣住那双手,急迫到近乎哽咽:“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谢征说,“不是说了吗?会没事的,有我在这里。”

    耳边的哭嚎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傅偏楼生涩地睁开眼,看见了晕倒在地的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