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剑。

    仅仅一剑。

    风止云停,日月失色!

    灵剑斩上锁链,发出刺目白光,一时间,庞大的冲击炸开,气流把近处所有事物尽数夷为平地。

    挨得近的几位大乘修士,在这般震天撼地的动静下,宛如三岁幼童一样毫无还手之力,全部掀翻出去,狼狈地摔落在地,受了不轻的内伤。

    无琊子撑着地,勉强抬起身,仰头去看仙器。

    只见那根锁链仍旧矗立在原处,而近在咫尺的沈应看——已血肉模糊,几乎成了一截森森骨架,显然没了生机。

    可他的手骨还牢牢把着剑柄,就像嵌在了里头,但也不过一眨眼,那柄剑的剑刃便化作飞灰,散成一蓬云烟。

    无琊子瞳孔一缩。

    另一边的郭詹也瞧见了这副景象,痛呼道:“沈道友!”

    ——付出如此之多,还是失败了么?

    两人心间不禁同时涌现一股悲戚与绝望。

    像是听见了郭詹的呼唤,沈应看僵硬地转过头,空洞洞的眼眶中,跳跃着一抹微弱的神魂。

    好似火焰一般,簇簇摇曳着,还并未熄灭。

    他分明没有开口,无琊子和郭詹仍听见了那道语气带着些冷傲的声音。

    “此一生,我的剑斩断过无数东西。”

    沈应看淡淡说道,“仙器……也不过一根锁链而已。”

    话毕,犹如沙盘塌陷,他的身体也随之化作灰烬。

    灰烬落下,露出锁链被遮挡住的一截。

    那一截上,有一抹细小裂痕。

    这点龟裂朝外扩散,不过数息,就爬满了整截锁链,犹如密密麻麻的蛛网覆盖其上。

    接着,濒临节点,“嚓”地一声,断成两半。

    那道雪白虚影也撕裂成两半,龙角婴孩从柳长英胸口分出,似是一片羽毛,飘摇着朝下坠落。

    “不——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秦知邻惨叫一声,哆哆嗦嗦拾起掉下的那一半银锁:“我的仙器……我呕心沥血、筹谋数百年……”

    “等等,”他俶尔扬手,瞧着天边的虚影,喃喃道,“没完,还没完……”

    无琊子眉心一蹙,跟着看去,只见睁开了半只眼眸的柳长英也往下飞落,伸出双臂,看起来想要捉住那团从体内分割出去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本跌落在地的半截锁链好像受到什么力量牵引,再度往上射去。

    眼看,断裂的地方就要重新拼合在一起,令沈应看穷尽性命的一剑化为乌有。

    无琊子猛地想到什么,从袖中摸索出一粒水色明珠。

    空净珠……可清心,明道,养魂。

    若夺天锁的一半是柳长英的神魂;那另一半呢?

    她将空净珠狠狠抛向那道幼小的虚影,灵流托举,令它以极快的速度接近。

    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空净珠,无琊子近乎祈求地想道。

    快点——再快一点——

    即将被柳长英碰到的婴孩虚影也好像明白哪里才有生路,拼命往空净珠投来的方向逃窜着。

    终于,就在被抓住的前一刻,它缩成一团,没入小小的明珠之内,转眼掉落于地。

    柳长英停顿在半空中,茫然无措地扫视四周,始终没能寻到目标。

    他用尽气力般,渐渐闭上了眼睛。

    勉强合在一起的锁链再度掉成两截,重重摔落下来,溅起一阵尘灰。

    秦知邻哇地吐出一口血,连连掐动法咒,催动柳长英的傀儡:“去!把那个珠子拿到手!”

    尽管身体同样残破,但傀儡感知不到痛觉,恍若无事地站起身体,摇摇摆摆,朝地上的明净珠走去。

    无琊子和郭詹见状,也拼着一口气妄图起身。

    但他们伤势太重,比不得柳长英利落,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那具傀儡慢吞吞地迈出步伐。

    却陡然止住不动。

    天边的虚影仿佛感应到什么,低下头,看见了地上的傀儡。

    两个柳长英遥遥相望,下一刻,虚影投身而来,没入傀儡的天灵盖之中。

    趁这机会,郭詹就地一滚,攥住了明净珠。

    他咬着牙,用最后一点灵力往地面一拍,借着反劲滚落山崖。

    “该死!”秦知邻不停地催动秘术,“柳长英!去!快去追他!”

    被三番五次地呼喊,柳长英终于睁开了眼。

    一瞬间,周遭仿佛浸入冰水,冻彻心扉地刺骨。

    被那道毫无感情的眼眸扫过,连高傲如无琊子,也不由生出一股惧意。

    ……那绝不是柳长英。

    甚至,已不能算人。

    无琊子十分肯定,就算是世间最强的修士,也不会让她觉得这般,恐怖到无可违逆。

    这样的存在……或许,已经近乎是天道本身了。

    柳长英慢慢走到地上的锁链旁,将之捡起。

    银白色的锁链在他掌心化作一根雪白长刺,像是一柄枪,又模样极怪,一节连着一节。

    他默默握紧长刺,反手扎进了后颈,一路贯穿至尾椎。

    得了这根特别的“脊梁”后,柳长英的双眼忽然现出一抹神采。

    尽管,依旧是无悲无喜、无心无情的模样,却不会给人以之前的毛骨悚然之感。

    “秦前辈。”

    他瞧见浑身是伤、动弹不得的秦知邻,缓缓说道,“您怎样?”

    又看向一旁昏迷不醒的方陲、以及满脸血污的无琊子,问:“有何需要我的地方吗?”

    秦知邻原本略带谨慎的眼眸中掠过欣喜之色,呛咳两声,道:“去山下找郭詹!拿到他手里的明净珠!他也受了重伤,跑不远的!”

    “是。”

    柳长英点点头,正欲离去,脚边,无琊子陡然嗤笑。

    秦知邻神色一阴,只见她嘲讽地侧过脸:“你们……找不到的。”

    意识到她想做什么,秦知邻大喊道:“她想自爆丹田!拦住她!不,直接杀了她!”

    柳长英照旧点点头:“是。”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无琊子便感到自己四肢伏地,灵力桎梏,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她只有躺在那儿,等待着枪影降临,取走她的性命。

    无琊子眼中没有一丝阴霾。

    她侧着头,看向远处的天,眸中泄出些许笃定的笑意。

    那里,能远远窥见从山下飘出的,一卷飞鸟也似的画轴。

    天边墨云逐渐消散,晨光微熹,不经意地映亮出卷中裹挟着的一点光芒。

    仿佛在破开暗夜,点燃整片黎明。

    ——那是他们七人拼上性命,为这世间所留的一枚火种。

    就且看后人……能否借此一举燎原。

    第153章 可怜

    景象凝固在画卷所记录的最后一幕, 脚下,是堪称惨烈的疮痍百态。

    众人慢慢回过神来,依旧震撼得难以言语。

    到最后, 无琊子成柳长英枪下亡魂, 郭詹坠崖送走空净珠, 沈应看、明英、叶因尸骨无存,陆时雪、穆逢之与敌人同归于尽。

    曾经声名显赫的仙境七杰,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凋零在这一晚, 不为任何人所知。

    前尘之事, 仅留存于这卷画中, 百年来,静静地等待着能打开它的后辈。

    好通晓来龙去脉,承前者之志, 为天下搏一份出路。

    谢征仰起头, 默然地凝望着半空。

    ——沈应看, 不久之前在那个地方化为了灰烬。

    而他站在三百年后, 相隔一层画卷, 即便近在咫尺,也触手莫及。

    尽管那段在剑庄的时日,不过是因考验诞生出的虚假幻象,但沈应看, 仍然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沈应看。

    傲然剑骨, 无可摧折;看似冷然, 眼中却燃着比谁都灼热的火焰。

    “往后就交给他们”……吗。

    他这便宜义父所交代的最后一桩任务,可真是艰难。

    沉甸甸的重量压上心头,尽管并没有从前的记忆,谢征仍然感到一阵紧迫。

    夺天盟中, 方陲识海被毁、变得痴傻疯癫,秦知邻、应龙重伤难愈,成子哲与青龙身死道消。五尊中已去其三,仙器一半被夺,也可谓元气大伤。

    偏偏,不知为何,弄出了一个古怪至极的柳长英。

    他究竟算什么?

    被操控的傀儡?剩下的半截仙器?死而复生的修士?还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