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目问道:“你二人里,谁欲先来?”

    琼光抿了抿唇,握着剑的手心微微冒汗。

    他刚要出声,那边,师寅再一次躬身:“弟子请战琼光师弟。”

    抬起头,隔着登天桥,两人四目相对。

    琼光只觉那双黑沉沉的瞳眸中一团昏暗,透不进半点光彩。

    像是打翻了数十种数百种颜料,胡乱混杂在一起,化为浓郁的黑……早已分辨不出是何种情绪。

    拈花会一别之后,别说见面,他连师寅的半点消息都打探不到。

    再度出现,竟是这般模样、这种局面。

    ……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他想到在佩兰之卷中的经历,脸上慢慢浮现出肃穆之色。

    “我知道了。”余光瞥过高高在上的走意真人,琼光沉声抱拳,“请云光师兄指教。”

    空中,成化见局势已定,掐诀念诵起咒法。

    随着他飞快结印,登天桥忽而剧烈地震动起来,浮现出千变万化的雪白虚影。

    谢征看了眼脚下,低声道:“琼光师兄,万事小心。”

    琼光冲他点点头:“我明白。”

    谢征这才轻蹬足尖,落到桥下。

    就在他身形离开的那一刻,虚影大盛,定格为一座白玉雕铸、云雾缭绕的高耸桥梁,覆盖在登天桥上,连通内外两峰,散发出阵阵难以言喻的玄奥。

    当真犹如登天之梯一般。

    虚影落实,问剑碑发出一道嗡鸣。

    不知从何而来的苍老声音随之一同响起:“请上叩心阶——”

    琼光深吸口气,抽出浩存剑,迈出步伐的转瞬,尚有踟蹰的眼神顿时沉了下去。

    他定定地遥望另一边,那里,师寅还没有动弹。

    “云光,去吧。”

    天上的走意真人吩咐。

    下一句话,逼音成线,传入师寅耳中。

    “这一役,只许胜,不许败,你可明白?”

    “倘若输了,他就会夺走你的一切——就像从前的为师一般!你可明白?”

    夺走……我的一切……

    我的、一切……

    师寅眼底的最后一丝动摇也淡去了。

    他毫不犹豫上前一步,喃喃道:“是,师尊。”

    劲风猎猎,拂动两人的发鬓、衣角。

    云雾吞没身形,又陆续化为眼前的阶梯,供人踏足。

    走到桥中,对元婴修士分明不过一个起落的功夫,两人却好似被什么力道压制住了般,只能一级一级往上走,步履沉重缓慢,犹如千钧。

    仅有他们能瞧见的杂念幻象,徐徐在眼前展开。

    神识被拖进去的一刹那,师寅眸中透出一股殊死的决绝之色,恍惚想道。

    我会拼命阻止你,哪怕是死,也在所不惜。

    不会再有任何逃避和软弱,也不容许挂念半分旧情。

    所以……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下。

    过来,把我的一切都夺走吧。

    第170章 杂念

    所谓的杂念, 往往深埋心间、难以释怀。

    走上叩心阶前,琼光还在想,自己会看到些什么东西。

    眼前云遮雾绕, 看不清前路,他一步步安稳地朝上走着,身边虚影虬结,一些熟悉的面貌陆续浮现,又很快烟消云散, 没能形成任何困住他的景象。

    见状,琼光也并不意外。

    无律曾夸赞他“道心澄明”, 有牵挂却不成执念;虽然令人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琼光大体能感受到些她的意思。

    说好听点, 那叫拿得起放得下。

    说难听点, 他一直知道自己挺没心没肺、糊涂过活的。

    不论是谁,养育他的爹娘也好、儿时关照的弟弟也罢……乃至后来纠缠不清的麒麟兄妹, 他都想得很开。

    能留在身边之人,自会长久;不能长久的,强留也留不住。

    人生在世, 相逢与别离皆是常情, 与其念念不忘挂怀为难, 不若朝前看看还有怎样的风景。

    故而,过往之事,束缚不了他。

    思绪回笼,定了定神,琼光继续朝上走去。

    叩心阶并不长, 不多时, 他便登上桥心, 敛目一扫,就瞧见了底下师寅的身影。

    青年持剑,一袭白衣为云流缠绕,仿佛被千钧重物死死压制,不似他那般走得轻松。

    过去这么久,也才堪堪踏上第二级台阶。

    仿佛察觉到琼光投来的视线,他俶尔抬头,死死盯着这一边。

    眸色极黑极沉,蕴藏着某种无比强烈的情绪。

    只一眼,琼光就明白——他是认真的。

    认真到甚至做好了以命相搏、在这里拦下他的准备。

    拦下他……也就是说,师寅并不希望他成为内门弟子?

    意识到这点后,琼光顿了顿,不由自主握紧了掌心的剑柄。

    他不明白、也想不通,为何师寅会如此反复无常。

    儿时亲密无间,少时分道扬镳。

    不知从何时起,见面只剩冷嘲热讽,好似他们是有怨结的仇家。

    直到炼器大会一行,琼光才发觉,两人之间似乎藏有什么误会。

    意欲说开,数年过去,却迟迟未能寻到一个相谈的机会。

    分明同在问剑谷内,他去不了内峰,师寅还来不了外峰吗?

    为何一回谷就如泥牛入海,再无半分音讯?

    不仅如此,再见时的模样更是古怪。

    变得比以往还要冷漠高傲、难以接近,好似前尘种种,已尽数遗忘。

    这太不寻常,琼光无法不怀疑是有何变故。

    思来想去,疑点也只有那一个人。

    ——师寅的师尊,走意真人,穆行之。

    目光微凝,琼光缓缓往桥下走去。

    他势必要藉此弄个清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师寅究竟都经历了些什么。

    见他朝这边走来,师寅目光闪烁,不再费力攀登,守在原地没有动弹。

    二人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直至一阶之隔。

    琼光站在高处,师寅站在矮处,一瞬相顾无言。

    这般状如俯瞰的情形似乎勾起了师寅的一些回忆,他嘲弄地勾起唇角,喃喃道:

    “你总是这样……”

    琼光:“……”

    他干嘛了?

    愣怔的那一刻,云雾交织。

    数不清的杂念以铺天盖地之势朝周身涌来,将他的神识淹没。

    *

    “……好痛。”

    瘦小少年坐在床头抽泣着,另一个稍大些的圆脸少年拉着他被木剑磨得通红泛肿的手心,一点点涂抹着药膏,摇头叹道:“你也太勉强自己了,觉得不行,倒是休息一会儿啊。”

    “师尊一直盯着我,我、我不敢停……”

    少年小声说着,委屈不已,“王明哥哥,我怕……”

    “我想回家……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这番光景有些眼熟,琼光好生回想一遍,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将之扒出。

    那是刚上山不久时的事了。

    长在世家的公子哥被惯得娇气,受不了习剑的辛苦,因此萌生了退却之意,一连好几晚都过来弟子舍找他哭诉,妄图说服他一起离开。

    那时他是怎么回应的来着……?

    琼光浅薄的印象,不足以支撑他想起那般久远的夜晚。

    但眼前的景象却无比清晰,简直就像是昨日刚发生的事情一般。

    圆脸少年露出一个又好笑又无奈的表情,摇摇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