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尽全力了。他想,师尊,我问心无愧,为人弟子,不曾负您之愿。

    所以,到此为止了。

    从今往后,他要为自己而活了。

    第172章 乌龙

    从两人踏上叩心阶, 到师寅重伤落败,其中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在隔绝了声音的旁人眼里,着实是一场极其精彩、险象环生的对阵。

    而当云雾消散, 琼光收剑回鞘,缓缓吐出一口气,上前去扶昏过去的师寅时,人群有如潮涌一般,发出低低的呼喝。

    “琼光胜了!”

    “一步登天!他从此就是内门弟子了!”

    “不知哪位长老会将他收入座下?”

    嘈嘈切切的议论令走意真人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瞧着底下不省人事的弟子,身形微晃, 像是受了什么了不得的打击般, 面上唰地惨白。

    “四师弟, ”恕己真人见了, 开口道,“你的徒儿看样子不太好, 带他下去休养吧。”

    走意真人却恍若听不见声音,自顾自地低喃道:“怎么会……不可能的……不可能……”

    见他被魇住似的,引来谷主不快的注目, 成化真人忍不住加重了声音:“四师兄!”

    对方抬眼, 这才稍稍回过神来, 麻木地点点头。

    迈步而出,身形现于桥边,俯下腰去打算从琼光手中将人接过。

    然而一贯神色和善的圆脸青年瞥了他一眼,却没有放手,视线有些冷厉。

    往师寅口中塞了两枚回春丹, 琼光客客气气地垂眸道:“长老诸事繁冗, 云光师兄暂且就由我来照看吧。”

    走意一顿, 心头火起:“他乃本座弟子,自有本座为他治伤,与你无干。”

    “虽是比试,但弟子受叩心阶中杂念影响,下手失了分寸,心中愧疚。”

    琼光不卑不亢地说,“长老还需旁观谢师弟的比试,怕是抽不开身,弟子愿为长老分忧。”

    走意还欲说话,顶上谷主不耐烦了,声音沉沉飘来:

    “好了,莫要误事。王琼光已过登天桥,如今便是内门弟子;你伤势也不算轻,一道前去内峰扶春馆歇息着,后事隔日再论。”

    “多谢谷主体谅。”

    琼光行礼拜谢后,看也不看身旁之人,起身背起师寅,与他擦肩而过。

    走意真人嘴唇抖索两下,瞧着他们的背影,气得脸色铁青。

    可谷主发话,他也无法违逆,只得硬生生吞下这枚软钉子,袖手回到宣云平身边。

    宣云平不曾分走半个眼神,他的全部注意,都落在外峰桥头那道疏冷的身影上。

    谢清规……

    眸中流露出一阵阴霾。

    本尊倒要瞧瞧,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有什么本事。

    他往下扫视一圈,缓声道:“师云光无再战之力,可还有人愿来一试?”

    视线所及处鸦雀无声,一个两个跟鹌鹑般,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人站出来。

    开玩笑,师云光前车之鉴,输得那么惨。谁丢的起这个人?

    谷主眉峰稍蹙:“成化。”

    “哎。”成化真人轻叹口气,揉了揉额头,正欲在自己那一帮没出息的弟子里随手点一个出来,底下突然有人出声:

    “弟子请缨。”

    成化登时大喜:“好!好志气……嗯?”

    还未喜完,他瞧清底下走出之人,差点没把胡子揪掉了。

    绫罗锦缎,白衣金边,珠玉粉饰,的确是内门的打扮不错。

    眉墨如描,唇若点绛,端的是姿容冠绝,世所罕见。

    眼睫掀起,摄人心魄的异色双眸中流露出一丝笑意。

    傅偏楼唇角微弯,明知故问:“成化长老,有何不妥吗?”

    四目相对,记起这双眼瞳的邪异之处,成化真人下意识挪开目光,很快又尴尬地转了回来。

    “这个……”他捻着胡须,咳了一声,看向呆在一边看戏的无律。

    虽未广而告之,但他们心里清楚,这位外门弟子一早就记在无律名下,和傅偏楼本就是表兄弟,后还以师兄弟相称,关系极好。

    哪是有何不妥?分明是大大的不妥!

    无律却悠悠道:“仪景乃内门弟子,合乎规矩;修为与师云光不差上下,也算公平;辈分与清规相同,说出去,也不会传问剑谷刻意为难弟子。依我看,无何不妥。”

    一席话挑不出错,可又夹枪带刺,成化知她心存不满,无奈道:“无律长老说笑了。”

    “谷主、长老明鉴,”就在此时,傅偏楼淡淡插话,“事实上,我该是内门之中最适合的人才对。”

    他朝前走了一步,望着对岸静默无言、由他施展的谢征,微微一笑。

    “弟子斗胆,请示谷主。”他问,“叩心阶一试,是为排除包藏祸心、意图搅乱兽谷秘境之人。对否?”

    宣云平轻轻颔首。

    “兽谷之行,是为寻回幽冥石,彻底镇压业障。对否?”

    “……不错。”

    “诸位师长觉得不妥,无非是忧心我会包庇。可——”

    傅偏楼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这世间,难不成会有谁比我更想平定界水业障吗?”

    “业障一日不解,魔患一日不灭。”他指向苍蓝左眼,嗤声道,“我便一日不得安生,不知何时便会被夺走躯体,神识消散于天地之间。”

    “我又怎会拿自己的命去开玩笑,包庇别有用心者?”

    这一番言辞犹如点破迷障般,令在场的弟子无不恍然。

    的确如此!

    成化真人也深以为然地颔首:“说得也是……师尊?”

    他瞧向谷主,等待决断,对方陷入长长的沉默,好一会儿,才在愈发疑窦丛生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吧。”

    傅偏楼神情不变,心底则长出一口气。

    他虽不知谢征的杂念会是些什么,可秘密太多太大,一个都说不得,叫旁人瞧去任何,大抵都要出事,才想出这么个法子。

    众目睽睽,但凡宣云平还顾忌名声,便不能做得太明显。

    那厢,011后怕地感叹:【还好我下手慢,封锁识海的道具还没买,不然可就亏大了。】

    【对方是小偏楼的话,反正早就知根知底,随便看啦。】

    【不过说起来,011有点好奇。】它想了想,【宿主跟小偏楼各自都会生出怎么样的杂念呢?】

    谢征眸光稍动,没有回应,迈步往桥上走去。

    说实话,他也……有点好奇。

    随着二人登上叩心阶,云雾再一次浮现。

    但这一回,并不似先前琼光与师寅那般汇拢于周身,反而猛地流窜起来。

    白茫茫的雾气如丝如缎,越聚越多,叩心阶形成的桥梁忽而剧烈摇动。

    刹那间,云絮犹如野兽般,一口将谢征与傅偏楼吞没下去,杳无踪影。

    事发突然,即使是反应最快的无律,也仅来得及掷出佩剑。

    剑鞘划破白雾,在桥上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能寻到。

    “清规!”

    “傅仪景!”

    宣明聆和蔚凤心头一紧,旁边的一众弟子也慌乱不已。

    “发生了什么!”

    “怎么不见了?”

    见状,无律眸色一沉,拽住了手边的成化:“他们人呢?”

    “哎……哎!”成化真人领口被拎,有些傻眼,赶忙道,“莫要激动!无律长老,他们没事!”

    宣云平也移目过来:“成化,这是怎么一回事?”

    承受着两边不自觉放出的威压,成化额角直直冒汗。

    师尊也就罢了,怎么无律长老的气势也这么可怕?

    他记得才来问剑谷时,对方修为还远不如他啊。

    念头一闪而过,他定定心神,往下头的纷乱瞄了一眼,清咳道:

    “不必慌乱,他们不过是被卷入了叩心境中。”

    “叩心境?”无律蹙眉,“那是何物?先前为何不提?”

    “这个……”说到此处,成化面上也流露出些许古怪之色,“这就要从叩心阶的炼器师讲起了。总归,他们暂且没有危险便是。”

    无律松下口气,终于放开了手:“一时心急,失态了,还望见谅。”

    “不打紧,不打紧。”成化摸着下颌,缓缓道,“说起这叩心阶……师尊不理俗事,想来也是不知道的。其实,它最开始铸造出来,并非为磨砺道心所用……”

    “那是?”

    成化真人吐出两个字:“问情。”

    无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