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去过凤巢了?”谢征有几分讶异,“可有被为难?”

    “不曾。”宣明聆苦笑,“不如说……出乎意料地顺利。”

    蔚凤阔别凤巢久矣,再加上先前凤宸那桩事,有些拿不稳族中如今对他的态度。

    凤宸的确有错,不过他也并非什么称职的凤皇。在外流离这般久,也没想过回去。

    若是可以,蔚凤也并不想回去。

    两人上路前诸多担忧,甚至做好了被扣押的准备,却不想才踏入荒原数日,便有只化神鸟妖千里迢迢从天而降,接他们回巢。

    不仅仅对蔚凤,甚至对于宣明聆这个“拐走”凤皇的修士,鸟妖也毕恭毕敬,令人十分诧异。

    等到了凤巢,见到凰祈之后,他们才明白过来。

    ——凤巢变天了。

    几十年前,蔚凤离巢散心,遭凤宸暗害后,群鸟无首,不得不暂由凤宸接管巢中事务。

    然而,凤宸从前的表现虽可圈可点,但到底年纪不大,没有多少掌事的经验。

    再加上他极其任性,随心所欲,弄出不少所谓的“律法”,臣子们为了善后忙得焦头烂额。暴.政当道,凤巢一团混乱,鸟妖纷纷叫苦不迭。

    可以说,他在位这几十年,将蔚凤兢兢业业打理数百年的凤巢,全然折腾成了一个烂摊子。

    以至于鸟妖们想寻回凤皇,都抽不出精力,更不敢违逆,唯恐惹小殿下不快。

    这样的局面下,另一道势力却不声不响,暗中发展起来。

    那是凰祈的手笔。

    “自凤宸第一次说过要娶我后,我意识到他并非玩笑,便做了些准备。”

    和蔚凤谈及这些时,他那向来柔柔弱弱的妹妹面容异常平静,谁也瞧不出从那么早起,她便有了主意。

    “他从小个性偏激,自视甚高,对我虽有执念,但也听不下我的话。凤皇哥哥也莫要怪我,若不留一手,日后,我怕是要任其搓圆捏扁。祈儿不想落入如斯境地。”

    “你比我看得明白。”蔚凤听了,只摇摇头,“更何况,若你不这么做,想必当初,我也不会有命在。该是我道谢才对。”

    凰祈笑了笑,轻轻咳嗽两声:“得到凤宸与道门勾结,谋害哥哥的消息时已有些晚,祈儿只来得及那么做,才能在救下哥哥的同时,又不至于触碰到凤宸的底线。”

    她的目光移向旁边的宣明聆,盈盈一拜,“也多亏宣前辈,否则,还不知凤皇哥哥会落在何处、遭遇什么。”

    “凤皇哥哥下落不明后,凤巢大乱,凤宸早有预谋,领着支持他的派系平定了局面。掌权之后,果不其然打算迎娶我为后,我便假借考虑之辞与他周旋,收拢势力之余,另找扳倒他的契机。”

    说到这里,蔚凤隐有所悟:“上一回……”

    “不错。”凰祈点头,“凤皇哥哥给了我这一契机。”

    “听闻雪鹰传回的消息后,凤宸意图一逞威风,决定前去道门,亲手杀死凤皇哥哥,为此不惜转为妖修,借天材地宝堆积修为。”

    “不过此事到底大逆不道,他只暗中带走少许部下,恰好予我可乘之机。”她说,“凤宸走后,我费了些功夫捏到他的把柄,使他在凤巢的声望一落千丈,有了更多的支持。”

    “不过,那会儿他还死不得,否则后边有些难办。祈儿这才横插一脚,请哥哥放他一命。”

    “带他回巢后,我控制住他,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律法通通废除,待我声势足够掌握局面后,便将他软禁在后院里,直到今日。”

    说到此处,凰祈一顿,低声道:“凤皇哥哥,你当真不欲回来么?其实,无论是凤宸、亦或是我,都不是大家所期盼的皇。”

    “它们心目中的凤皇……一直只有你。”

    蔚凤则道:“不了。”

    他温和地看着凰祈,“其实,你做的比我好。凰祈,日后,凤巢还劳你看顾。”

    他叹息一声:“这凤皇之名,也是时候从我头上摘下来了。”

    说出这句话后,他忽然浑身一松。仿佛某种束缚已久的枷锁终于从头顶摘下。

    “……好吧。既然哥哥心意已决。”

    凰祈拍了拍手,唤一旁鸟妖捧来一架托盘。

    托盘之上,赫然是一道凤翎。

    蔚凤眼神一凝,“这是……”

    “凤宸的心血尾翎。”凰祈温柔道,“数年前,我应过凤皇哥哥,待巢中平定,他任你处置。说话算话。”

    “有了这个,凤皇哥哥便捏着他的命脉,想叫他怎么办,他就得怎么办。想要他以命偿命……”

    她将尾翎递到蔚凤手中,微笑道,“就折了它罢。我会对外宣称,凤宸殿下郁结于心,不肯认错,自戕了。”

    蔚凤一下子觉得这枚尾翎万分烫手。

    他复杂地望着凰祈,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体弱的妹妹。过了会儿,将其还了回去。

    “罢了。”他叹道,“事情皆数过去,我也不想再与他有何瓜葛。我杀不了他,还是交由你来管教吧。”

    凰祈歪歪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正好那些折子批得我头昏。”

    她将尾翎收进袖中,“他好歹做过段时间的‘凤皇’,字写的还不错,祈儿就留用了。多谢哥哥。”

    蔚凤:“……”

    凤宸,你自求多福吧。

    第189章 寻花

    那之后, 蔚凤以修为不济为由,举办了传位大典。

    众鸟妖虽心存遗憾,但也无何异议。

    这些年来, 凰祈是如何铁血手腕收拾凤宸乱来留下的烂摊子、将凤巢整治得欣欣向荣的, 它们也都看在眼中, 对这位新皇可谓心悦诚服。

    凰祈得以名正言顺地继位、执掌大权, 也十分满意,待蔚凤和宣明聆便愈发上心。

    听闻他们是为寻访龙族消息才回来,她命下属从梧桐木中取得近千年的所有记载, 呈于两人跟前。

    “有言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龙族向来行踪莫测,哪怕是与凤巢, 也仅有零星的交集。”

    “凰祈将凤巢与龙族用以联系的那截梧桐木折了半枝与我们, 若是有何动静,应当能藉此获得消息。”

    蔚凤拿出一根色泽古朴的枝条, 递给傅偏楼,“喏, 怎么说你也是半条龙,比我们适合拿着。”

    傅偏楼点点头,也不和他客气,收下了梧桐木枝。

    宣明聆可惜一叹:“麒麟一族灭亡后, 龙族便更少出现在世间。上一回, 还是在三百多年前,为凤巢喜获双生子送上诞辰之礼。”

    “彼时我尚且在位,”蔚凤摇头接道,“过来的是一条黑龙,我与他浅浅谈过两句。”

    “他曾言, 族长古龙为躲末路,要他们刻意避世。即便行走在外,也鲜少以真面目示人。他们从不定居,甚至不会在同一处逗留太久,如风如云,穿梭在各地,故而难觅下落。”

    闻言,谢征眸色微深:“古龙?”

    见他在意,蔚凤又多说了点:“古龙乃龙族族长,算来,若还活着,应是年岁最长的存在。我出生时,他便已有上千之龄,修为极其深厚。”

    “有他在,龙族便似有了定海神针,才不至于乱成一锅粥。”

    在蔚凤的印象里,他与这位有过一面之缘,是个令人感觉很慈祥的、中年模样的男妖。

    事关妖族,作为上一任的凤皇,他要清楚许多:

    “听说,早年是条挺风流的龙,为了诞下血脉,四处留情,他又极其溺爱晚辈,折腾出过一些乱子。”

    “约莫五百年前,有只负屃在兽谷兴风作浪,那便是他的后代,借着他的名头残害过不少道修与妖兽,后被讨伐,死得大快人心。龙族虽向来护短,却也能分是非,没有为负屃追责谁。”

    “不过,自那以后,古龙就几乎不再现身了,也不知是不是被伤了心……龙族会选择避世,未尝没有被此事影响。”

    “竟还……有此渊源。”谢征叹了一声。

    傅偏楼问:“渊源?”

    谢征便将从两仪剑那儿听来的往事告知众人,包括妖皇负屃、宣云平与落英真人之间的纠葛。

    听罢,别人不论,宣明聆当真心情复杂。

    他撑住额角,碎发滑落,遮掩住神情,声音极轻:“原来还有这么一段……”

    “不过……五十年前,我才出生的时候,剑心尽失?”

    像是记起什么,宣明聆突然面色一变,放在桌面上的手猛地颤抖起来。

    “小师叔?”蔚凤被他吓了一跳。

    宣明聆不答,蓦然站起身,焦躁地来回踱步。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我与他,分明那样像,而且……”

    “像?”

    谢征不由蹙起眉,“师叔是说,你与谷主?”

    见过宣云平年轻时的样子后,再看宣明聆,任谁都要说一句不愧是父子。

    两人面貌虽不算从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眉眼却相似到能一眼认出。

    说像,自是很像的。

    但宣明聆的意思——

    宣明聆迎着身后忧虑的视线,深吸口气,勉强压下了起伏的心绪,苦笑道:“抱歉,我失态了。”

    “只是突然想起。”他抿了抿唇,似是难以启齿,“在我年幼时,曾听说过一些流言……”

    “有谷中弟子私传,说我出生那一晚,面有异状。生出犹如妖族一般,水蛇似的鳞纹。不过只显现片刻,就褪去了。”

    “我当时,仅作笑话来听,没有在意。”

    “毕竟,我的爹娘皆为道修,我又怎会……”

    “什么?”蔚凤震惊地从座上站起,“妖纹?可是——”

    “对了,”他想到什么,“我记得,小师叔的娘亲怀着你时,曾被妖修袭击。是不是那时被妖气所染?再怎么说,负屃也死几百年了,怎么可能……”

    宣明聆却打断他:“那个妖修。”

    “……”

    “那个妖修,是条水蛇。”

    宣明聆攥紧手指,掌心用力得掐出了白印,“他是半道来到问剑谷的,最初修为不济,被收作外门弟子。”

    “彼时,我娘因陆前辈和穆前辈两位弟子的逝去伤心许久,不再收徒。而那妖修却极有手段,不知做了什么,讨到娘亲欢心,甚至起了收徒的想法,带在身边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