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看见林晗震惊的模样,叹了声:“近年天暖,冰雪融化,雪参已经绝迹了。要想解毒,只能试试以毒攻毒的法子。”

    林晗顿时明白,碗里的都是毒药。他偏过头,有些哽咽:“你我非亲非故,何苦做到如此地步。”

    清徽看着他的眼睛,一时有些失神,片刻后淡淡一哂。

    他喝完药,取了笔墨纸砚,在廊下对着青葱草色走笔描绘。一只瞧不出名字的鹰隼掠过天际,捕食纷飞的雨燕。林晗坐在他身边,眺望着天空中叽喳的飞鸟,出神地呢喃:“鹰。”

    清徽停下笔,忽然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林晗摇头:“我不喜欢姑娘。”

    他抬起头,见清徽板着脸,眼底冒着寒气,便改口:“我喜欢漂亮的。”

    清徽点头,蘸了些墨,继续绘画:“还有呢?”

    “要高,比我高半个头,身手要好。禄州人,家世显赫,跟我两情相悦,出生入死,彼此定情,山盟海誓过。”

    清徽搁下笔:“你不如直接报他名字。”

    林晗神色一动,道:“道长,我真的想见他。自从分开,我没有一日不想他。”

    一想到卫戈,即使再苦也感知不到。而所爱分隔天涯,甘甜过后,铺天盖地的痛苦接踵而至,几乎能杀人。

    清徽长叹一声,将此事拂过:“今日适合踏青,你重病初愈,跟我出门走走。”

    林晗不依不饶:“道长,求你。”

    清徽皱紧眉头,良久后终是心软:“等你身子大好再说。”

    他领着林晗出门踏青,走过曲折的山道,踏上绿草如茵的河畔,正遇上乡间庙会。有人家办喜事,锣鼓鞭炮喧天响。

    清徽在庙会街上买点心,林晗站在一旁,怔怔地看。一家迎亲,一家祝寿,大门刚好对着,两家门前人来人往,红火喜气。

    缭绕的烟雾在巷陌间穿梭,祝寿那家搬出几大屉刚出炉的寿桃,热气滚滚,分发给庙会上的行人。林晗捧着两只寿桃,油然想起句话。

    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双亲高寿,又因他们年事已高而常怀忧惧。

    入夜时分回到宅子,清徽试了回药,这次剂量合适,没再吐血,便让林晗喝下一小碗。林晗从没喝过这么苦的东西,苦得他几乎把脏腑呕出来,不知清徽是如何面色平静地咽下去的。

    喝完药,清徽拿出点心,喂他吃了块甜腻腻的云片糕。

    晚间落了雨,他在冷清的卧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浑身一股燥意。

    月亮照进窗户,落在床边。林晗弓着身子,一只手不自觉伸到枕头下,摸出面具。铁石打造的面具有温度似的,灼烫着他的指尖,林晗眼中有些热意,手指发抖,喉中干渴。

    月色清凉如水,小河似的环绕着他,可他的心思却化作野火,迅猛地燃烧。往天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想卫戈,但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热烈。

    林晗暗暗猜测,兴许是合欢毒发作了。不仅想他,更想他的怀抱,他的亲吻,他的抚摸。

    他蜷成一团,拿被子紧紧裹着身躯,浑身都在发抖,一手握着面具,呼吸越来越粗重。

    想要,想被他……

    “唔。”

    他控制不住,发出声急促、黏腻的低吟,慌忙捂住了嘴,懊恼不已。

    短暂的失神后,他的魂魄飘飘欲飞。快意混杂着苦涩,窜过脊骨,直冲天灵。

    林晗掀开被子,满身热汗,疲乏无力地坐起,取来巾帕擦身。夜风卷进窗户,细碎的叶子洒了一地。他再无睡意,干脆起身,走到窗边,听见几声熟悉的啾鸣。

    院子长着几棵野树,如今都吐了绿,发出新叶。密匝的枝条间立着个漆黑的影子,像是只大鸟。

    林晗盯着那鸟,惊愕万分,心间狂跳,试探地叫它:“碧霄?”

    那只鸟立刻听懂了他的话,拍拍翅膀,悄无声息地落到窗前,黑溜溜的大眼睛探究地望着林晗。

    第127章 暗香如故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碧霄低下头,脚步踉跄,轻轻蹭他的手指。林晗心生疑窦,双手捧起鸟儿查看。碧霄缩着爪子,发出声细腻的低鸣,在他掌心发抖。

    粘湿的血红沾上林晗的手,他不禁吸了口凉气。这隼受伤了。

    他慌忙抱着鸟儿到桌前,取出清徽给他治伤的药。碧霄左腿有道半寸长的平直伤口,羽毛脱落,血迹汩汩,不像别的鸟抓出来的,倒像某种锐器留下的。

    伤口很痛,包扎时鸟儿不停发抖,哀叫着蹭林晗手指,听得他一阵心疼。

    “你怎么来凉州了,你主人呢?”

    碧霄突然挣脱他,昂首挺胸,羽毛倒竖,狂躁地拍打翅膀。林晗警惕地环顾四周,窗外寂寥幽暗,不时刮过阵风,树叶沙沙作响。他在房中找了把匕首,带着碧霄去寻清徽。清徽的卧房就在院子对面,一推开门却空空荡荡,树影落入室内,在幽蓝的月光里摇荡。

    林晗走出房门,庭院寒风乍起,吹来股湿冷的血腥。他攥紧匕首,快步到正门边。还没靠近,大门骤然打开,清冷月下立着个雪色衣影。

    林晗眨了眨眼,避开拂面的冷风。

    “道长?”

    清徽没有答他,款步上前。不知为何,他的周身萦绕着一股阴寒之意,一进门便握着林哈的手,道:“走。”

    林晗摸摸他冰凉的手背,追问道:“去哪里?”

    他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林晗嗅着风里的血腥,忙扶着他的手臂,轻声开口:“你受伤了,有人追到凉州来了?”

    “不必担忧,”清徽皱眉,关上门,拉着他往院里走,“跟我来。”

    他没否认,林晗知道猜对了。谁一直想杀他,更是清楚不过。两人快步进了正堂,清徽在墙边摸索片刻,找到个隐蔽的小门,小门后藏着扇夹墙,恰好能容纳一个人。

    他把林晗推进夹墙,嘱咐道:“在这藏好,不要出声。”

    林晗盯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回忆起他吞下的那碗毒药。配制解药不是一日之功,他拿自己试毒,恐怕也不是头一遭了。

    “那你呢?”

    清徽站在夹墙外,对他温柔一笑,伸出手。林晗不疑有他,任他在肩头拍了拍,随即后颈被人一按,不知碰到哪处穴位,顿时浑身酸软,双腿无力。

    他背靠着墙跌倒,连声音也发不出。清徽看向他怀里的碧霄,颇为感慨:“小鸟儿,你也要好好的。一个时辰后,你们就平安了。”

    林晗紧盯着他,忧惧不安地摇头。清徽骤然关上门,隔绝堂中的月光。

    他在黑暗里孤坐,听见院里呼啸的风声,仿佛凌厉的暴雪,不断劈落。

    脚步声纷乱地涌入正堂,林晗听不出来了多少,一颗心猛然撞动,指缝被冷汗濡湿。

    有个苍老尖细的声音响起:“裴知度,别来无恙。”

    清徽道:“辛总管。”

    林晗浑身一震。这个姓氏和职位,让他立刻想起了一个人。当年禁庭第一高手,聂氏天狼营前统领,卫戈失踪已久的师父,辛诸。

    那人笑了笑,叹道:“难为裴知度还记得故人。本以为你出了家,当真斩断尘缘了。”

    清徽沉默不语。他接着道:“把那孩子交出来吧,与我作对,有何好处呢?总归不是你家孩子,何苦让他拖累了你。”

    清徽答得极为果决:“多说无益,动手吧。”

    那人扑哧一笑:“冥顽不灵。”

    话音刚落,刀剑出鞘的利响霍然回荡在风中。漆黑的墙壁隔绝了林晗的目光,他却从挥舞的刀吟里听出厮杀的场面。

    他听出他拿了剑,兴许是从手下败将那夺来的。

    惨叫声不断撞击在他的耳畔,纷乱的残杀之中,他听见一股轻灵连贯的剑风,起落、翻转、刺击,一如清徽在地宫击退白莲教众时,那飘然若仙的招式。刺客人多势众,可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没法在他面前活过三招。

    即便如此,林晗感受不到半点庆幸,他的剑每挥动一次,都像在他身上剜了一刀。

    世上没有神仙,清徽也不过肉体凡胎。这些刺客不是他的对手,却能慢慢消耗他的力气。而真正的敌人,至今按兵不动,仍在暗中窥伺着,寻找一击必杀的时机。

    林晗捏紧了手掌,指甲划破肌肤,狭小的墙壁间漫出一丝血腥。血腥味搅得他头昏脑胀,他分不清这血是来自一墙之外,还是自己掌心的。

    两道沙哑的刀吟割破长夜,迅如闪电。庭院树木狂舞,叶片噼啪落地,好似一场暴雨。片刻之后,铁剑当啷坠落,宛如一声凄烈的断弦。

    所有的声响戛然而止,有人收刀回鞘,惋惜一叹。

    “给我搜。”

    林晗痛苦地绷紧了身躯。长剑落地的声音徐徐回响在他耳边,他的心头也似长出一把寒刃,在脏腑间翻来覆去地钻动。

    他喉中气血上涌,骤然喷出口鲜血,而后颓然瘫倒。心哀至极,堪比血脉寸断。

    脚步声在厅室与院落中回荡了很久。

    “辛统领,宅子里没人。”

    那人沉吟良久,道:“走吧。”

    刺客倏忽远去,须臾过后,只余细细的风声。林晗几次想站起来,始终动弹不得。他奋力扭动身躯,趴倒在地,浮起的尘埃混着渗进墙缝的血腥,一刹那淹没了口鼻。

    一道暗门隔在他们之间,林晗卯足了劲,用额头撞门。一次不成,直撞得头破血流,终于破开一丝缝。

    冷清的月光照在前方,他挤开缝隙,艰难地在地上爬行,小河似的血泊浸透了衣衫。堂中尸堆如山,都是黑衣刺客。林晗在尸堆里找了半天,瞥见一角雪白的衣影。他竭力挪到他跟前,抬起满是血污的下巴,抵在清徽肩上,拼命地摇晃。

    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断续的呜咽,热泪不停滚落。

    清徽睁开眼,双目无神,只剩无尽的疲累,却在看见林晗时,绽出个笑容。这个笑耗尽了他仅存的精力,他在开口时,嗓音浑浊不清。

    林晗看清了他的口型。

    “好孩子。”

    一道刀伤贯穿他的胸膛,暗红的血仍不停涌出来。林晗靠在他的肩头,陡然被一股撕心裂肺的痛击中。他从没想到,命运是如此难以预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而他们相处的时间又是如此短促,短到他本以为,一切都可以水到渠成,或者永远尘封在纷繁错杂的世事后。

    他没有料到,清徽不能陪他永远。他甚至没来得及叫他一声——

    林晗放声恸哭,哀痛道:“父亲!”

    清徽抬起手,无力地抚过他的脸,哑声开口:“别让他们找到你,别为我报仇。”

    手指在林晗脸上蹭出一道血痕。他拼命摇头,两臂发抖,猛然攥紧了清徽的手。

    清徽见他不肯,眼底泪光涌动,唇角溢出鲜血,缓缓闭紧双目。林晗悲哭不止,再去摇晃他,却如何都唤不醒了。

    他扶着尚还温热的躯体,站起身,蹒跚地步入院中。夜风卷动乌云,遮蔽了月光,塞外的远山之上,一束流星悄然划落。

    林晗推开宅门,恰逢一弯明月朗照,照彻荒凉的山岗。

    第128章 夜宴胡旋

    凉州城,胡姬酒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