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欢你,能把你带到这来?”

    能帮他杀人,趁他熟睡时悄悄靠近?

    只是唯他一个人爱得那么深,终究太累。镣铐锁链是绑不住林晗的,能让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的,只有一样东西。

    那便是万人之上的权力。

    卫戈原本以为,既然他们两情相悦,那就守在林晗身边,向他奉上真心,为他征战天下。

    现在看来远远不够。要占据他,唯有位极人臣,炙手可热。天子凌驾于世人之上,他只有登得越来越高,离尘世越来越远,才能离他更近一点。

    高处不胜寒,他们却能在巅峰彼此相伴。一如卫戈一直梦寐以求的,只有他们两个。

    “我们一起走吧。”林晗不死心,眼角发红,恳求地望着他。

    卫戈藏匿心绪,须臾便学会了一种残忍的温柔,柔声安抚:“我会回去找你的。”

    “那你现在去哪?”林晗惊讶地睁大了眼。

    卫戈望向大雪纷飞的山野,道:“我还得去找找子玉姐姐。”

    林晗难以理解,愁眉苦脸瞅着他,道:“我们一块找,先回燕都。”

    卫戈轻轻摇头,忽然转开了话头:“含宁,西平侯有问题。”

    西平侯明明早就死了。林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得后背发悚,下意识朝他怀里缩了缩。

    “怎么说?”

    “他可能还没死。”

    林晗一怔:“桓儿不是说……”

    卫戈点头,抬起食指,轻柔地挡在林晗唇边,止住他的话。

    林晗乖顺地噤声,不安地看了看周围。

    “我可能被骗了。那天情况紧急,便没想太多。我在北越时仔细回想,有个破绽。”

    “什么破绽?”

    “口音。死的那人和我说过一句话,他是燕云口音。西平侯生长在南方,怎么有胡腔?”

    燕云地处北境,当地方言腔调鲜明。而西平侯跟林晗一样,都是奉陵口音,绝不会说北地胡腔。

    “可是仵作验过尸体……”

    卫戈皱眉沉思,道:“兴许也是换脸。”

    林晗大惊,讶然张着口。

    “但我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你爹,是有人假扮他。假扮的原因倒是无从得知。含宁,有一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林晗忙道:“你说,有什么都告诉我。”

    卫戈斟酌片刻,轻声道:“西平侯曾有两个红颜知己,各为他生了孩子,养在盛京一处宅院里。”

    林晗头皮发麻,道:“竟然还有这种事?”

    那娘知道吗?

    卫戈搂着他,拍了拍肩,道:“夫人不知情。”

    林晗强忍着厌恶,道:“是哪里的宅子?”

    “你要去找他们?”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稚子无辜,他怎会找异母兄弟姊妹算账?只不过是想弄清来龙去脉,给母亲一个交代。

    卫戈道:“我让明婳查过,就是你家拆掉的宅邸。”

    林晗更是一头雾水,道:“宅子拆了,那人呢?”

    卫戈神色平静,道:“外室和你的弟妹全都人间蒸发。”

    林晗深吸口气,道:“兰庭卫精通密探,这事托付给姜姑娘,或许能查出头绪。”

    “姜拂就在燕都,等回去再说吧。”卫戈淡淡出声。

    一想到卫戈要跟他分开,林晗便心中难过,赖在卫戈身上。

    “你跟我一块走吧。”

    他反复央求,兀自猜想,或许死缠烂打,卫戈会心软。但两人走到今天,卫戈心如死灰,有多少是因他骄纵任性。

    林晗不想让他们二人之间再难看了,即使心中万分不舍,也只敢浅浅相求。

    卫戈只是淡笑:“我会回去找你的。”

    天际灰云漫卷,暴雪中透出几颗黯淡的晨星。林晗估计着天亮的时辰,越来越低落。

    “你不会骗我吧?”他忐忑地问。

    卫戈笑着摸他脸颊,道:“我不像你。”

    林晗一怔,黯然神伤。

    不久过后,晨曦破晓,风雪却没停。卫戈牵着林晗,慢慢走在陡峭的寒径上,袍子上都堆满了厚厚的雪,身影转眼便与万千素寥的高树相融。

    白马孤零零停在原处,积雪的马车好像一方冰冷的岩石。林晗体弱畏寒,走在哪都要生炉子。离开几个时辰,暖炉里的炭已经烧尽了,火种不够,车帷里冷得宛如三冬的冰窟。

    林晗道:“我不在里面,我要跟你一块。”

    卫戈要驾车,外面风大,他哪肯让林晗受冻。

    林晗想了想,取出几身厚重的冬衣裘袍,团团裹在自己身上,登上车辕。

    北风凛冽,他的两颊泛起潮红,紧紧依偎着卫戈,揽住他的腰肢,两人一块取暖。

    “走吧!这样你也不会冷了。”

    卫戈会心一笑,俯首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旭日初升,云开雾散,随着车马行进,铺满白雪的山道上映着他们浅淡的影子,像是风雨荷塘间摇曳不定的浮萍,此刻虽依附在一块,可不知哪阵风来了便会失散。

    林晗缩在厚重的衣袍里,望着车辙旁不断飞掠的影子,由衷叹了声。

    “真好啊。”

    卫戈爱怜地瞧他一眼,挥动马鞭,道:“哪里好?”

    林晗凝视着彼此依偎的身影,道:“你我像不像寻常夫妻?恰逢年节,赶着回乡呢。”

    卫戈大笑两声,道:“含宁也会说这样的话了。”

    林晗听着轮毂响动,暗暗地想,可惜他们如今都无家可归。

    到达燕都郊外已是几日过后,这段时日天候晴好,车马却比来时走得慢许多。卫戈找了间乡野邸店下榻,夜里共处一室,两人情深意切,只一个眼神便如燎原烈火。

    将近天明,云收雨歇,相拥共枕,合被而眠。除开衣物的阻隔,只是肌肤相亲,林晗一路上积攒的不安消减了许多,可是轮到离别,到底是哀戚难言,便悒郁地缄默着。

    他不缠着卫戈央求了。林晗逐渐明白了一件事,以往他有求必应,并不是因为自己求告的本领有多高明,只是因为卫戈喜欢他,愿意迁就他。

    如今他也喜欢他,只是君心如铁,不想再迁就,林晗怎么说都不会奏效的。

    卫戈把他的心绪都看在眼里,轻轻摁着他肩膀,压在上方。

    林晗骤然回神,熟稔地相拥。闭上眼睛,颈间胸前落下一寸寸动情的亲吻。

    他浑身发抖,心痒难耐。

    一只温厚的大手滑到腿根,摩挲着里侧薄薄一层软肉。他禁不住细细地喘,本能想要退开,却因是心上人的把玩而坚守不动。

    “含宁……”卫戈沉溺在情热中,声如呓语,指腹不断划着圈。

    指甲激起一股股战栗。林晗闭眼,呜咽几声。

    他混乱地想,自己性子并不娇弱,怎么在他面前老像个姑娘?

    “含宁听过刺青吗?”

    林晗失神道:“刺、刺青?”

    卫戈撑着额头,靠在枕畔瞧他,笑道:“也对,含宁是王公贵族,不明白这等市井浪荡少年的下流玩意。”

    林晗虽不了解,却知道些盛京城里轻浮少年的传闻。那些少年样貌美丽,行事轻狂,终日来往于市井当中浪荡度日。拉帮结派,不务正业,喜欢在身上纹些奇异的图案,多是猛虎异兽。

    他们年纪小,可寻常良民都不敢招惹,避之唯恐不及。只有酒家女和风月场的伶优喜欢他们,因为模样俊俏,还出手阔绰。

    林晗揣摩他话里意思,皱了皱眉,道:“你怎么还跟那些小流氓混在一块过?”

    “我在天狼营做事,时常要杀些身份贵重的大人物。他们家里守卫森严,难闯进去,便需要有人替我打探消息。”卫戈轻轻一笑,“这些少年是极好的人选,三教九流都沾,消息畅通,终日闲逛也不会引人猜疑。于是我就跟他们一起游玩,不出一月便成了他们的头儿。”

    林晗有些不自在,道:“你小小年纪,就跟混混花天酒地,整日里打架斗殴找姑娘?”

    卫戈轻声哄他:“都是逢场作戏,从没真的乱来过。”

    林晗越想越不是滋味,道:“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了。”

    卫戈搂着他的腰,无奈地笑两声,指掌撩拨着腿根,轻声道:“我那时候是青凤帮的头儿,图腾便是凤凰,盛京城里市井百姓都知道,凡有青凤图腾便是我的东西……就在这里,含宁也留下一个,好不好?”

    林晗脸颊一热,仓皇地别过眼睛。他没接触过刺青,却也知道那图案不常出现在腿根上。在这个地方刺青,那也太淫……

    卫戈忽然起身,掀开了被子。一阵凉风袭上肌肤,林晗的思绪戛然而止,怔怔地撑起半身,望着黑暗里的人影。

    “你等我一会。”卫戈利落地披衣,推开屋门。

    林晗缓缓躺下,紧拥着温暖的棉被,被方才刺青的事搅得心潮翻涌,神思昏沉。

    半晌,卫戈拿着工具回房,点亮了灯烛。

    林晗卷着被子不敢动。他瞅见他害怕的模样,伸手揉了揉林晗蓬散的头发。

    “我带了掺了麻沸散的酒,敷在皮肉上就不会疼了。”

    林晗慢吞吞挪起身,脸红到了脖子根,撩开被子,颤巍巍抬腿。

    一汪流金似的烛光照到隐秘的腿根,他半身浸在夜色里,支吾道:“那、那你快点。”

    卫戈没骗他,涂上冰凉的酒液,真是一点也不疼。针落在肌肤上,只是酥麻瘙痒,宛如蚁啮。

    他仰面躺着,自己用手勾住膝弯,难为情到了极点。做这件事,比云雨交欢还让人羞耻。

    卫戈时不时分心,笑看一瞬他顺从的模样,伸手摸摸林晗脑袋。

    天明时分,窗外透出几缕晨光。一尾栩栩如生的刺青凤凰落在林晗腿股间,长羽缭绕,展翅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