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纪则书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只挤出了一句:

    “你疯了?”

    可不就是疯了么。

    陆觉烦闷的将领口那粒紧绷着的扣子扯开,动作粗暴了些,那粒扣子竟脱了线,落在地上声响都甚是微小,三蹦两蹦的没了踪影。

    陆觉却懒得再找,一头扎在了床上,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真是怪了。

    台上的人明明对着那么多人都能笑得,可为什么偏偏对着自己却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脸?陆觉甚是不解,他趴在床上一动未动,心里却升腾起一团白日里不曾消解的愠火来。从三不管回来倒不算太晚,只是陆觉心里胡乱的琢磨着,竟到了子时还未睡,脑袋里头的那个模糊的长袍黑影,也跟着逐渐清晰起来。

    陈卿言仍是站在台上,而陆觉也不知什么时候又回了庆园茶馆,可偌大的茶馆里却只剩下他们两个了,连老板陈友利和跑堂的小二都不见了踪影,静悄悄的着实有些怕人。

    “你过来。”陆觉只听得自己说道,说完他又觉得有些怪,好像哪里有些不对似的。是了,他哪里会与陈卿言如此的相熟,能命令人家过来。可自己却又是真的从座位处站起,一步一步的朝台前走过去,紧贴着庆园茶馆的那根抱柱站下,定定的瞧着陈卿言,等着他过来。

    第7章 绮梦(二)

    陆觉站在那儿看着他,心中虽然急,但又怕陈卿言扭头走了也不敢去催,本就少有的无可奈何居然就能这么心甘情愿的放在了台上人的身上。

    陈卿言也好像有些不同了,三尺不过的舞台,陆觉看着他一步一步的朝自己走过来,每一步竟然都像是踏在了自己的心上。陆觉总觉得晕晕乎乎的,心上踏下去却又飞快的升起来,直到陈卿言站定在了自己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你过来。”陈卿言开口讲话了。

    “什么?”陆觉不明白什么意思,可陈卿言没有回答,却是沉默了,而是朝前走了两步,陆觉看着他的样子,像是要从台上跳下来,于是赶紧上前张开了双臂准备接住他。

    “你过来。”声音很轻,又重复了一遍,却要比刚才还要坚定些。

    陆觉糊里糊涂的应了声“好”,心中虽然不大明白怎么陈卿言对自己的态度怎么无故有如此大的转变,却又是十分欣喜的——

    只是真的当陆觉伸手去抱,却落了个空。他唯恐摔到了陈卿言,登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却听得耳边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不甚清晰的挂钟声响,陆觉猛地睁开了眼睛。

    原来只是个梦。

    哪里是在庆园茶馆呢?不知是夜里什么时候,周遭仍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些破碎的月光跻身窗帘未被遮挡到的地方撒进屋里来,静的屋中只剩下了陆觉梦醒之后久久不能平息的喘气声,陆觉眼神空洞的瞧着房顶,却再也没有一丝的困意,梦中人大概还是算得上“温柔”二字的,只可惜“温柔”却是自己的一场绮梦,陆觉一身湿热的潮汗,说不上是该笑还是该哭的好。

    可当身上的热意渐渐褪去,陆觉的心里倒像是开了一扇窗似的分明起来。倒不是别的,只是他觉得自己这个梦做得蹊跷,梦里的陈卿言既不是平日里表演时那副卖力气逗趣儿的样子,也没有面无表情冷若冰霜将自己视如仇敌,明知道只是稍纵即逝,但这份梦中的柔情陆少爷却是格外的受用。

    像是旧相识,无需多言,只要动一动手指,挑一挑眉角,就自然懂得他的心意似的。陆觉心里的那一汪水,任由着陈卿言搅了个天翻地覆,哪怕接二连三的在这个说相声的面前碰了一鼻子的灰,陆少爷却一再暗暗的下了决心,有一日非要捉住这人的手,要他单独为自己说一段儿单口相声才好。

    否则哪能罢休。

    陆少爷果然就成了三不管庆园茶馆的常客。

    一开始时人们还是稀奇,总是免不了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议论一番,可新鲜总是有个够的时候,偌大的天津城本就多得是奇闻怪事,陆觉俨然已经成了过去式。只是常来庆园茶馆的观众总是能看见这位陆少爷不是端坐在台下,就是独身一人只要台上的人一鞠躬,陆觉手里的钱准是不偏不倚的扔在台中,仿佛是例行公事一般,竟是已经扔了一月有余了。

    “总有焐热的时候。”陆觉暗暗的想着,他捏着手中的茶杯,尽管杯中的茶早已经凉了。

    “四少爷。”陈友利一手在包厢的门口扣了两下,一手拎着壶新茶走了进来,仍是那满脸堆笑的样子,让人讨厌不起来。

    “陈老板。”来庆园的次数多了,陆觉和陈友利也熟络了起来,不说别的,有一点陈友利让陆觉格外的满意——这人极知分寸,口风又严,单是陆觉就有几次亲眼得见有好事儿的向陈友利打听些有的没的,全都让这位陈老板四两拨千斤的挡了回去,陆觉知道这人是信得过的,和他说起话来,自然是随意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