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卿言这段贯口说的,如同珠走玉盘,一字一句的全都清楚脆生的送到台下观众的耳朵边儿去了,只可惜的是今日来的观众太少,他虽说的精彩,也只是寥寥无几的掌声罢了。

    陈卿言说着,眼神便不由自主的朝那熟悉的一处飘去。那人虽是不来了,但位仍是给他留着的。

    这人也唯有坐在台下时,才瞧不出那话痨嘴贫的毛病。安安生生的捏着茶杯,若是赶上了精彩的地方,便更是眼睛眨也不眨。还记得有一次,约莫是听得太入神,手上没拿住,那一身高档的西装可是糟了殃,大老远的就能闻见茶叶的清香。

    “我听说过有人看书看迷了的,有人看戏看迷了的,书痴戏痴都有,怎么现在又出了个听相声听迷了的?真是少见。”陈卿言下了台就拿话编排陆觉,手上却递了帕子要他再擦一擦。

    “自然要怪你。”这人接过来胡乱抹了两把,倒是十分的不讲道理。

    “怪我?”陈卿言瞧着这人一脸的理所当然,自然是不解。

    “怪你说的好。”陆觉嘴角藏了笑,只有存心逗一逗陈卿言时才迫不及待的露出来,“我昨儿没有睡足,一坐下来便打瞌睡,可是你一上台就来了精神——也是困,但恨不得让别人撑了眼皮也要听完,人都说大烟馆里头那帮半死不活的瘾大,我怕是听相声得了病,一天不听你说,就不痛快罢。“

    “又在胡说。”

    可见这人是真在胡说的。

    陈卿言瞧着那空着的座位,鞠躬下台时眼神就已发冷。

    吸大烟的人若是瘾上来了,半日之内若是得不了,便抓耳挠腮的不成个人样儿,三不管的大烟馆子外头总能瞧见这样的人,抽烟抽的崩子儿全无,跪在烟馆的门口,给管事儿的磕头,爹妈奶奶的尽捡着些好话来听,盼着那人能大发慈悲给他一口烟抽抽——

    陈卿言没这么大的罪过。

    亦也没这么大的本事。

    不然陆四少爷怎么口口声声的说着“上了瘾”,可不来也就便不来了,透着些干脆决绝。

    “师弟你今儿是怎么了?”刚一下来,戴春安便叫住了要走的陈卿言。

    “什么?”

    “心,神,不,宁。”戴春安两手搭在后腰,盯着陈卿言绕了个圈,意味深长的吐了这四个字出来。

    “哦……许是太累了。”陈卿言只得胡乱的搪塞。“以后注意。”

    “你还真是为了那位陆少爷?”

    未等陈卿言答复,戴春安便自顾自的说起来:“卿言你也莫嫌师哥多事,我总要提醒你一句。在北平时这样的事儿咱们不见得多了吗,街上要饭的乞丐加入个什么帮什么会的,也张狂起来觉得有了势力。妓院里的窑姐儿若是巧了被有钱有权的达官贵人瞧上,飞上枝头的麻雀比凤凰还要嚣张三分。但世间万事,难就难在“长久”二字上。帮会有散了的时候,年老色衰也只能眼睁睁的瞧着达官贵人身边多了更年轻的姑娘……“

    “……”陈卿言仍是不语,可戴春安这句句都像是扎在了他心窝处的针,又密又细,寻不得踪影的疼。

    “我只是想告诫你。他那样的人物自然是不在意长久为何物,你这样烦恼,到底是不值得。“

    第31章 再看你一眼

    陆觉一连在纪则书这里住了三日,期间自然也未闲着,白天纪则书要么是带着这人去工厂,要么就是找消遣的地儿散心——去的最多的地便是影院,不过常常一场下来,纪则书看得兴致盎然,陆觉昏昏欲睡,纪少爷免不得叹气,真不知道是成全了自己还是成全了他。

    “我明日要去北平一趟,要不你与我一同去吧,我看你闷在天津怕是要闷出病来。”纪则书一进屋就差了下人收拾行李,扭头来和陆觉说话。

    “不去。”陆觉回答的痛快,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身上盖着个薄毯,手边是刚刚翻看几页却全然未记住写了些什么的洋文小说,真让纪则书说准了,陆觉紧着就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喷嚏,脑仁生生的跟着痛。

    “你别真是……”纪则书上前摸了一把这人的脑门,“这样烫!”

    “没事儿,睡一觉就好了。”陆觉不耐烦的翻了个身,人显得迷迷瞪瞪的。

    陆觉这一觉睡得长,但也并不踏实。往日在家时总是备着香,这遭虽然没有了,但那几日劳碌的身体扛不住,眼皮打架也睡得了。只是多梦,且梦里全是陈卿言的身影。

    这人穿着那日走时月牙白的大褂,离的自己那样近,可若是真的想伸手碰一碰他,问他这几日过的好不好,他却忽的远了。

    “陈卿言,我过得不好。”陆觉委屈极了,可又怨不得别人,他恨自己怎么那样急,将这人推的这样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