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的震惊、恐惧不已,到如今的迷恋、迫不及待,催着她快点继续——让她想想,这才用了多久来着?

    环顾四周,她讶异地发现,先前躁动不已的人群,如今乖顺得如同被驯养的家禽。

    尽管一个个都满脸戾气,但都乖乖地听从着那位“主办方”的指令,埋头修图,有些人甚至露出了近乎享受其中的舒畅笑容。

    真奇怪。

    她恍恍惚惚地记起来,有一年,她曾去看过姥爷养的鸭子。

    那是个阴暗而狭小的圈养笼,拥挤至极,鸭子们显得有气无力:不是像死了一样瘫倒着,就是烦躁地在笼子里走来走去。

    每一只鸭子的羽毛都是七零八落的。

    她到那里时,有一只看着还算强壮的鸭子,正狠狠地撕扯着另一只鸭子秃了半边的头顶。

    然而,在看到姥爷的那一瞬间,那只鸭子立刻变得兴奋起来,吐出了嘴里的绒毛,温顺地将脖子主动递到姥爷的手边。

    「它在要食物。」

    姥爷高兴地和她解释。

    那只鸭子的眼神,从凶悍狰狞,到无害讨好——那般巨大的反差,她一直深深地铭记着。

    ——和现在身处于这间教室里的人,一模一样。

    墙角悬挂的广播突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各位考生,请注意,笔试已开始30分钟,还剩余:90分钟,请注意把握时间】

    【重复,笔试已开始30分钟……】

    原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思想,只需要短短的30分钟啊。

    她想。

    *

    一切怪异的起因,都始于那一声——

    【喂——啊——?呜咕咕……】

    【广播测试,广播测试——】

    她从梦中惊醒,然后跌入了这个更深更恐怖的真实“噩梦”之中。

    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已是毫无记忆。

    她只知道,一睁眼,自己就在这间高中布局的教室里。

    目之所及,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穿高跟鞋的、踩人字拖的、赤脚的;穿西装的、睡衣的、cos服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光从外貌来看,几乎找不到相似点,似有一只大手从某片区域里一合、一抓,再把掌心随机抓取的小虫子一股脑地放进了这间教室模样的“蛊笼”里。

    更为惊悚的是,教室里摆着一排排带有平板电脑的画架,而每个画架后方,都有一个被铁链死死捆束在椅子上的人。

    一片混乱中,唯有广播怪诞的响声清晰异常——

    【亲爱的同学们,你~们~好~~呜咕咕,这里是普通高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的考场,欢迎各位参与笔试的内测员们!】

    ……这是,高、考?

    教室内或站、或坐的成年人们面面相觑。

    在播到中间时,广播突兀地插入了一声近似嘲笑的“呜咕咕”,但紧接着,又再度恢复成一板一眼的虚无空洞。

    【本场笔试内容为:修图】

    【担任“模特”的考生已就位,请各位“修图师”找到自己的画架,打开平板电脑】

    尽管觉得这一切荒诞无比,站着的人还是依言陆续坐下了。

    除了“听从”,他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平板上,显示着一个市面上不曾见过的修图软件,左右并排放着两张照片。

    那些被铁链捆在座椅上的“模特”,看到照片时,脸色全变了。

    右边的照片,和他们现实的样子一模一样。

    小眼睛的,塌鼻子的,有雀斑的……

    而左边的照片,却是清一色的俊男靓女,大眼睛高鼻梁,充满了时尚气息。

    美则美矣,但此时齐齐地展示出来,仿佛同一个工厂压制出来的塑料模特,相似得让人头皮发麻。

    在一片死寂中,有个人率先发出了尖叫:“这是……我朋友圈发过的精修图!我早就删掉了,你们是怎么弄到的啊!?”

    广播自然没有理睬她,而是自顾自地播报了下去——

    【我们都渴望真实,都渴望其他人能触摸到真实的自己……】

    【但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虚假?】

    【当“你”在虚拟中所花费的时间,远超过现实时,我们相信,你在社交群落中“展示”出来的自己,才是所谓的“真实”】

    【现在,请把右边的“不实”图片,修成左边“模特”真正应该有的样子】

    【相似度达到95%,即通过考试】

    *

    整个考场,一共四十四人,分成了二十二组。

    ——这是她刚才神游天外,一个一个数出来的。

    不。

    她修正了一下。

    目前教室里,仅剩下四十三人。

    *

    那个唯一落单的,是一个留长发的文弱青年。

    他无助地左看右看:“有没有好心人,能帮我修一下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