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意儿瓶身细长,挥出去的时候,纪明纱觉得自己像是拿了戒尺在教训人的夫子。

    不其然,“学生”果被抽懵了。

    濮月张着嘴,“你”了半天,手指乱晃,语言系统像是完全失灵了。

    最后,她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头也跟着伏倒了下去,像是颈椎被突然抽走了。

    她幽幽问道:“我……被您讨厌了吗……?”

    那声音凄凉苦闷,在封闭的盥洗室里回荡着,仿佛是从地狱的裂隙中逃逸出来的。

    纪明纱:“嗯。”

    少女什么反应都没有,看她像看一只在满地翻滚的竹节虫。

    如此轻描淡写的态度,怎么能给出如此冷酷的回答?

    更可恶的

    “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她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被您讨厌,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活下去的价值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原本精致的妆容惨不忍睹,睫毛膏糊成一团,黑色的眼线在眼下形成了数道弯弯曲曲的河床。

    她向纪明纱靠拢了一步。

    少女又往后退了一步。

    于是,她意识到,这是坚定的排斥之意。

    震颤的瞳孔里,世界被放大到无法站立的颠簸程度。

    在一片地动山摇的静默中,她手忙脚乱地去拾那把掉落的刀。

    因着肢体失控,这么简单的动作,她竟然重复做了五六次。

    叮当,叮当。

    刀不断从她手边滑落。

    最后,她索性死死地攥住了锋利的刀尖。

    抓住了。

    血液掉在地板上,又被滴落其上的眼泪覆盖,稀释成淡粉色。

    那把刀,被递到了纪明纱的手边。

    “您杀死我吧。”

    呜咽声不断地从她的喉中溢出:“求求您……我不能活在被您讨厌的痛苦中……求求您!求求您!”

    *

    纪明纱在“直接走”和“踹一脚”之间犹豫了一下。

    不过,在她想出个好歹以前,地上的人先不动了。

    她一动不动地矗立在那里,就好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气氛……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咣当一声。

    纪明纱的瞳孔一缩。

    从对方袖子里滑出的,是一面镜子。

    准确地说,是镜子的一部分——它被打碎了,周围都是坑坑洼洼的尖角。

    可以想象,濮月在把它藏起来的时候,是费了多少的功夫。

    这就是对方一开始还能拿刀“对抗”的原因吗?

    “742号……”

    在“濮月”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纪明纱的心率略微加快了一些。

    对方的脸上眼珠子完全变成了白色的样子,没有一丁点黑色。

    但很快,那纯白的颜色又变成了纯黑。

    他的眼皮一动不动,颜色却是不停的闪烁,在白与黑之间来回切换。

    “回来吧。”

    该怎么形容这声音呢?

    这像是水琴之类音色森然的乐器,奏出了格外诡谲的某种符号,根本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响动。

    “回来吧,回来吧。”

    濮月的嘴翻的越来越快。

    “回来吧,回来吧,回来吧,回来吧,回来回来回来回来回来回回回回回…………”

    纪明纱不再犹豫。

    她将手中的香薰瓶砸了出去,正中对方的脑门。

    在玻璃的破碎声中,濮月倒了下去。

    但她的声音却并未停止,水琴一般的可怕声音轻飘飘的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这种生活,真的是你梦寐以求的‘正常’吗?”

    *

    “你在搞什么东西?”

    黑斗篷不满大叫起来。

    蝙蝠头疼道:“因为那边世界的屏蔽,网特别卡,我刚不小心发送了100条‘回来吧’过去。”

    “啊?100条!?本来就没多少字符能传过去,你竟然还——”

    在事态崩溃前,蝙蝠抢先道:“没事,我把它取消了。”

    “蝙蝠大人威武!”

    “但是好像已经发出了30多条。”

    “你个发锈的不中用的铁废……”

    “还好,最核心的内容传输过去了。”

    “蝙蝠大人力拔山兮,实乃吾辈可靠的盟友!”

    蝙蝠对它的嘴脸叹为观止。

    懒得跟它计较这些,它转而道:“你觉得她会回来吗?”

    屏幕上的信号粉碎了,这意味着它们寄生的那具数据躯体已经毁灭了。

    再找一具躯体寄生,就没那么容易了。

    黑斗篷道:“不知道。”

    “你一开始还不是这个态度。”

    “对,因为我想不到,这个世界会如此爱她。”黑斗篷冷笑一声,“她在里头想做啥都行,荣华富贵享不尽,回来吃苦做什么?”

    “但有她在里头,这不相当于留了个后门,方便怪诞随时过来啃咱的副本吗?”

    蝙蝠大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