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该有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这是真实的,她……会开枪吗?

    她下意识地松开扳机。

    少年弯下腰,捡起中弹的战友落下的枪,

    谢相易一拳砸中咬着他耳朵的家伙的鼻梁骨,掀翻他,冲着方彧扑过来——

    还是晚了一点。

    少年扣动扳机。方彧感到胸口冰冷的疼痛,继而眼前一黑。

    “003号已死亡,退出模拟。”

    **

    方彧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林地间。

    一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吹起,落到她的脸颊上。

    “呼!”

    她吹了口气,枯叶滑落下去。

    方彧转过头,默默看着被吹落的枯叶乘着风,颤巍巍地远走。

    “……”

    洛林大步向她走来:“你刚刚在干什么?!”

    方彧一愣,赶紧坐起。

    洛林看起来很恼火,一瞬间,他似乎要抓她的衣领、提起她来好好质问一番——

    不过,他很快收拾了情绪,用讥笑的态度说:

    “你刚刚明明可以开枪,却要眼睁睁看着人家从地下捡一把枪来干掉你——你是来战场做慈善的吗?你是圣母玛利亚吗?”

    方彧从思绪中抽离,讷讷道:“我……我没反应过来。”

    洛林粗声道:“撒谎!”

    方彧被洛林突如其来的粗暴吓了一跳。

    她防御性地抱起胳膊,后退一步。

    或许察觉到方彧的反应,洛林再次改用嘲笑的口吻:

    “我看你不是反应不过来,而是反应得太多了——你不忍心?”

    方彧思考了一下,谨慎否决:“不是。”

    她态度罕见的坚决,倒让洛林愣了一下。

    方彧斟酌了片刻,说:“我……在想一个问题,真的是没反应过来。”

    洛林笑道:“哦?是在思考联邦的百年大计还是人类的兴衰起伏?鄙人虽然粗俗无知,不知能否有幸聆教堂前?”

    方彧犹豫了一下,抬起头:“洛林教官,您觉得,我有权利杀死他吗?”

    洛林眯起雾蓝色的眼睛,沉声说:“你是个军人。”

    方彧鼓起勇气:“我是一个经由某种人类想象中的共同体批准后、不会遭到审判的杀人犯。”

    方彧深吸口气:“法律豁免我,正义未必赦免我。”

    洛林听得一愣,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

    “哎呀,我服输了,你看起来文文静静,嘴比我还毒呢——照你这么讲,我就是比较穷凶极恶的那一类杀人犯咯?”

    方彧有点磕巴,忙解释道:“我并不是要否定战争,也不是说您就是杀人犯,我只是认为我们有一种风险……成为流水线式作恶的人的风险。”

    洛林:“流水线式?”

    方彧努力措词:“唔,一个无恶不作的歹徒,见到人就杀掉,这是个体的作恶,就像门口卖包子的小作坊——他会遭到民众的唾弃,但其实创造出的恶是有限的。”

    “可是,如果成为一个不正义的暴力机器上的某个环节,那就好像流水线上的工人一样——他甚至从未见过手下的产品完整的样子,却能在不知不觉中,创造出远比前者多得多的恶。而且,除非那个机器倒塌,民众不会唾弃他,法庭不会审判他——甚至,大家都会赞美他。”

    方彧词不达意:“就、就是……这个意思。”

    洛林似乎当真认认真真听取了方彧的一番谬论,不知是讽刺还是认真地扯起嘴角:

    “省流:你说我们的伟大机器不正义。”

    方彧谨慎地说:“机器正义与否,我们都无法选择,只有服从——这完全是件听天由命的事,所以我说我们‘有风险’……我当然希望机器是正义的。”

    洛林深深看了她半日,陷入沉思:“……”

    身为军校生,说这种话似乎有点触犯纪律。

    不过,她敢对洛林说这种话,自然不认为对方会举报她——

    ……如果举报她倒好了,至少可以麻溜离开这个鬼地方。

    方彧走起神来。

    “好嘛!”

    洛林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身份了,冷声说。

    方彧浑身一抖。

    洛林深沉的目光一凛,拍桌怒吼:

    “好嘛!别人拿枪指着你,你却呆鹅一样站在那儿,原来在思考这种傻里傻气的哲学问题——正义,正义是你爹吗,你这么爱护它?权利,权利喂饱了你是吧?在乎什么权利——活着才是最大的正义和权利!”

    方彧:“……”

    洛林搜肠刮肚,想再找两句刻薄话来说。

    这时,一道虚弱而冷漠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抱歉打扰了,但是,你们俩……还记得我吗?”

    **

    谢相易没被人揍死——他是完成了任务通关后才回来的。

    npc留下的伤口离开剧情后就会消失,但撞了树鼓起的包、被树杈绊一跤后蹭破的皮可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