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常有一种错觉,自己每每来到这个地方,都不是凭借视力行动的。

    而凭借一种居于他之上的、操纵着他的力量。

    他将思维和身体都出卖给这股力量,毫无犹豫,任人宰割。因为一旦只剩下自己,他定会难以承受,顷刻间土崩瓦解、四分五裂。

    “行野。”

    裴行野惊醒了。黑暗中,那个人背对着他,正在翻阅什么东西。

    他感觉脊梁骨一冷,下意识立定:“……安达大人。”

    联邦最富有名望的总长安达平章仍背对着他。

    “他见到方彧了?”

    对于自己的长子,安达平章习惯性地以“他”呼之。

    “是,安达大人。”

    “他们谈得怎么样?”

    “……好像很好,安达大人。”

    安达平章嗤了一声,缓缓挺直脊背:“好像?”

    裴行野感觉自己在发抖,他低下头,观察自己的指尖。

    没有,他其实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他再次调整呼吸:“他很高兴。但方彧……我看不出她的情绪。”

    安达平章把那本册子翻了一页:“他们达成契约了?”

    裴行野不敢再说“仿佛”,只得说:“是。”

    “新的狂风要吹起来了。”安达平章淡淡说,“希望这是一股劲风啊。”

    裴行野默然。

    安达平章回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才一抬起,裴行野的额角就尖锐地刺痛起来。

    老总长含着玩味,观察着年轻提督的表情,像是欣赏一尊美丽而脆弱的瓷器。

    裴行野垂着眼皮,强忍不适:“我会像往常一样,把安达先生和方小姐分别说了什么整理成纸质文件,交给您……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安达平章收回目光,笑道:“我在看旧相册。”

    裴行野仍低着眼。

    “来,你也来看看——认得这个人吗?”

    得到允许,裴行野才俯身,恭谨地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三人合影,边缘有些发黄,已经有年头了。

    正中是一个可可色皮肤、明眸善睐的黑发姑娘,穿着旧帝国的军装。两旁的男子显然都出身贵族,一个看起来有些严肃,另一个温润地微笑着——是青年的谢诠和安达平章。

    裴行野注意到时间。

    ——是海拉·杜邦在廷巴克图起义的前夜。

    尽管十分肯定,但他仍用询问的口气说:“是杜邦夫人吗?”

    安达平章:“愿自由之风吹向您!她当时这样对我说过,真是令人血脉偾张……”

    “后来这句话就镶在了黎明塔的高墙上,绣进了宪法的扉页……慢慢地同着我们一道衰老,朽坏,分崩离析,恶臭熏天……”

    裴行野平静道:“一切联盟的结局都是分崩离析。”

    安达平章看了他一眼。

    “唉,你姐姐死后,只有你敢对我说几句这样的话了,行野啊,有时候……”

    裴行野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但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表示。

    安达平章没有把话说下去,转而道:

    “我的儿子打算鼓吹一场怎样的暴风?真是令人颇感有趣。你最近要常来,行野。多去和那位方小姐接触接触……”

    裴行野驯顺地俯首:

    “是。我会向您报告安达先生的动向,也会多和方彧接触。”

    **

    方彧独自回家中,感觉很疲惫。

    一推门,只见一顶白色军帽规规矩矩挂在门口的架子上,皮鞋摆放在鞋架上,锃光瓦亮。

    方彧先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发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规规矩矩?锃光瓦亮?

    “兰斯!”

    她喊道:“兰斯兰斯兰斯兰斯!”

    “喂,要被你吵到耳聋了。”

    一个脑袋从窗帘后探出来。

    不知道是方彧的错觉还是什么——兰斯的脸变了许多,虽然还带着少年气,但已经像个大人了。

    方彧觉得自己热情洋溢过头,像个空巢老人:

    “你考完试了?你爬在那上面干什么?又有老鼠了吗?这次不要一脚踩死了,我买了老鼠药,需要实验一下!”

    兰斯沉默半晌,转过头,继续用力擦玻璃。

    “考完试没什么事,就回来了。没有耗子,我只是擦玻璃,全是灰。留着药喂你的猫去。”

    方彧:“啊……”

    “怎么,没有耗子你很遗憾吗?”兰斯居高临下地挑起眉毛。

    方彧避而不答:“外面都是土,这玻璃有什么好擦的,反正还得脏。”

    “被子也没什么好叠的,反正还得睡。”

    “那当然了!自从我离开倒霉学校,就没叠过被子。”

    兰斯:“……”

    他轻盈一跃,跳下阳台,抄着兜走到姐姐身前。

    方彧抬起拳头,用力一捶兰斯的肩膀:“总算长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