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 她挂断通讯。

    顾舍予泪洒光屏, 伸出一只手:“别啊别啊, 方——”

    投影消失在空气中。

    方彧转向悚然的卫澄:“对不起,他虽然乍一看不大正常,但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家伙……”

    话音落地,星舰再次一哆嗦。

    继而,小驾驶员惨声尖叫起来:“啊——”

    方彧艰难稳住身形,差点扭断脖子,不禁有点怀念起弗里曼来:“……怎么了?”

    小驾驶员尖声说:“前面是——叛、叛乱军!”

    方彧一怔。

    蓝母星接近远星系,的确经常有无量子兽人集成的叛乱军出没于此。

    说来也颇有黑色幽默——自从联邦陷入内阁走马灯一样更迭、总长保质期不如生菜的乱局后,针对无量子兽群体的政策也是今日朝东、明日朝西。

    单就“要不要为无量子兽群体保留专门的地铁检票口”一事,联邦就一个月内三易其政,搞得地铁公司也很头疼,不得不做了个双面的标牌——

    正面写着:本公司平等地欢迎一切联邦公民搭乘地铁!

    背面写着:无量子兽群体严禁入内。

    可这些啼笑皆非,都与远星系的叛乱军无关。

    联邦境内的量子不耐症患者,虽有次等公民的嫌疑,可说到底,纵使“次等”,到底还算是“公民”。

    而对于那些流浪在人类文明世界之外的叛乱者来说——

    他们从不是联邦的孩子,自始至终,他们都是叛徒。

    他们与文化昌盛、强大开化的新智人,似乎已并非同文同种、同出一胞的手足。

    据一些自称到达过叛乱军控制区内、进行过社会调查的学者说:

    “文明在那里熄灭,黑暗与血色并存的丛林年代重新降临。除了大统领以铁腕手段维持着的那一支死亡骑兵外,没有任何科学技术可言。人类又回到了蒙昧时代,星际强盗也能欺辱他们,连量子教也不屑于在此地传播。”

    因而,联邦内常年弥漫着一股“不开化的猴子”的论调。

    甚至有人提出质疑:既然乱军如此落后,像廷巴克图这种单纯对叛乱军的大要塞,是否有存在的必要?

    方彧对此一直很好奇,曾多次问过裴行野等边区将领。

    反倒是裴行野这批边区提督,整齐划一地持审慎、近乎警惕态度。

    温和者如裴行野会说:

    “他们的军事装备虽然落后,可其指挥官的军事能力,似乎要高于联邦这边的平均水平。士兵表现出的牺牲精神也很惊人……是很有意思的敌手。”

    暴躁者如德拉萨尔将军会说:“我草他娘个球!那就是一群狡猾的耗子!耗子!”

    ……

    “方准将,我们不会这么倒霉吧?”

    小驾驶员泪眼汪汪说:“这叫什么,才离虎穴,又入狼窝啊——”

    方彧回过神:“不要紧……”

    小驾驶员可怜巴巴:“呐,我们能打赢?”

    方彧安慰说:“打什么打,人家说不定只是来转悠转悠,溜达溜达——”

    这时,接线员说:“报告!前方星舰发来通话申请。”

    叛乱军穷得荡气回肠,其星舰一般也不配备立体投影那种看着花里胡哨、实际作用限于加重容貌焦虑的摆件,因而通常只通过音频交流。

    方彧:“……接。”

    对面响起一个快活的女声:“啊哈哈哈哈,本来只是想来遛遛弯、消消食的,怎么遇见了白鸽政府的小朋友呀?这不是军政府控制区嘛?”

    “你裴行野叔叔最近怎么不来我们这里耍啦?”

    女人咬着牙根说:“我们全军上下都想他想得厉害呢……哼哼。”

    “不说话?既然如此,就先拿小朋友当饭后甜品好咯。”

    众人:“……”

    他们一起默默注视着准将小姐——转悠转悠,溜达溜达。

    人家都要拿我们当小甜点啦!

    方彧不动声色:“……您是谁?”

    “哦?新人呀,”那女人笑嘻嘻说,“我是叶仲。看来我的名声还是不如姓裴的响亮——正好,得再多杀些人才行。”

    方彧一愣,忙说:“……不用,我、我听说过阁下的大名。”

    她捏住话筒,侧身向洛林:“检测前方空域物质含量。”

    “哟,‘阁下’‘大名’,天底下就你说话文绉绉,老娘怎么这么看不惯——”

    “那、那我应该,怎、怎么说呢?”

    方彧一面磕磕巴巴说,一面计算着彼此的航距和航线。

    她扭过头,按住麦,沉声说:“加速到四。”

    驾驶员战战兢兢地执行了。

    “你怎么还磕磕巴巴的?这可太丢联邦人的脸了——”

    方彧:“对、对不起……”

    前方空域状况和速度都已达到合适的跃迁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