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每个人都是在最后关头才会突然清醒,回想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错事,悔不当初,泪流满面。而当一个人镇定的承受一个接着一个重大的不幸时,他灵魂的美就闪耀出来。

    万幸的是,我遇到的都是别人的苦难,而不是自己的终结,这些苦难让我一遍一遍的看清自己,看清自己爱的人,爱自己的人。

    张蒙在加工市场出事的时候把店卖了,因为旁边有一个老板把他们家的童工打得差点死了,最后被记者照了照片,放到了报纸上。张蒙是最早得到消息的那一部分人,当晚就把店低价卖了出去,他觉得童工现象确实是问题,无论多么不在意,政府也不会放过人命的漏洞。

    他又分别在内环和大学城旁边买了店,内环都是高档翡翠珠宝,针对的是那些爱美的富人阶层,大学城则是便宜的小饰品,客流主体当然是那些寂寞的男男女女。

    张蒙在广州那边谈了无数次,光带着我就跑了好几回,最后高价收买了那家加工店,把工人和器具都卷跑了。这些器具被装到大学城旁边的饰品,店铺的主要电路都被拆了,用来适应新的用电需求,随后所有装潢都改革一新,最主要的负责人就是姚钟文。

    这时姚钟文已经毕业好多年,虽然还没有日后那样飞黄腾达,可在装潢界也是小有名气。他正在德国学习,我给他发了邮件,告诉他有事请他帮忙,他就在放假的时候回来了。

    那时候姚钟文已经忙的不可开交。德国的毕业证书非常不好拿,论文的每个字都像是黄金一样珍贵。我是后来才知道他忙成那样,本来不打算劳烦他,结果姚钟文就说陈启明,我欠你人情,我必须回来。

    这几年张蒙的生意是风生水起,光分给我的红利就接近五十万,他说我现在只能拿百分之五的利润,等我毕业就可以拿百分之十的利润了。我说,你干什么白给我,对我这么好?张蒙就笑,说,那是,咱俩不是过命的交情吗?

    张蒙赚钱赚的太多,又深感自己无聊无水平,最后决定和我当两年的同学,在大学里一起读研究生。我研究生一年级的下学期,张蒙拿钱搞到了一张本科生毕业证书,报考了我们学校的在职研究生。在职研究生水分很大,几乎是拿钱弄出来的,可张蒙学的是珠宝鉴定专业,自己工作又小有成就,被人白眼也无所谓,因为没人敢当面给他白眼,只能暗自嫉妒。

    我说:“我是商学院的,你跟我碰不到。”

    张蒙说:“我就说着玩,你还当真?”

    我说:“你有什么要帮忙的,找我。”

    张蒙就笑,道:“行吧,你有时间帮我看店就行了。”

    不过张蒙还真没打算混事,好几次我都在自习室看见他。他趴在桌子上,还戴了一副眼镜,看起来更像是书生,不过他在社会打磨这么多年,身上早没有大学生的那种纯真,一眼就能辨别出来。

    所有人都在慢慢变化,所有事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当我不经意看看日历的时候,才惊讶地发现现在离我前世死去的时候正好相差两年。

    时间过得太快,我几乎已经忘记了,我是死过一次的人。

    孟穹也想买一家店。他似乎沾了张蒙的好运气,短短几年赚的也不少,口袋中一有闲钱就想扩大经营范围。和我商量之后,他选了一家刚要建造的百货商场,店铺就在刚进门的一楼,地理位置很好,不过花了不少钱,流动资金一时很是紧张。

    这时候几乎就要到北京房价的巅峰了,有人愿意出两百六十万买孟穹的楼房。考虑到日后泡沫房价的风险,我和孟穹把楼房卖了,买了一栋远离城市的小别墅,平米很大,就是交通不算便利。

    研一寒假的时候我考了车本,张蒙还惊讶了一阵,他说他还以为我害怕开车。我确实害怕开车,那是前世留下的阴影,每当我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心脏就会‘怦怦’狂跳,可不能因噎废食,我和孟穹总要有人会开车。

    张蒙出了钱,给我买了一辆车,我很惊讶地看着他,说:“我以后会自己买。”

    张蒙就吸烟,一边吸烟一边眯着眼睛看我,最后揉了揉我的头,说:“你小子,就不会说一句谢谢吗?”

    张蒙对我好,非常好,在我最艰难的那段时候,如果没有张蒙的资助,我可能真的走不下来。我总是会想起那天我决定要去加工市场的时候,那时候我为什么会这么幸运,走到了张蒙的店里。

    很快就开学,我升入了研究生二年级,赵耳朵读大二,在本校军训。我们学校军训比较严格,都是统一服装,赵耳朵的皮靴非常不合脚,第一天下来就把小拇指磨破了,脚心都是血泡。

    我说:“你跟你们教官说一说,要不干脆请假。”

    我记得我们那年都是后面狠训,第一天就这样,也挺可怜。

    赵耳朵呲牙咧嘴地往脚上倒云南白药、贴创可贴,说:“不请假,死也不请假。一个大老爷们第二天就请假,多丢脸。”

    我说:“那你站得起来?你们教官没说什么?”

    赵耳朵说:“我们教官说‘是男人就要学会吃苦!’”

    说这种话的教官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大学生的军训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怎么也应该是‘是人就要学会吃苦’吧,难不成还有性别歧视?

    我有点奇怪,问:“你们教官是?”

    我只是随便问一句,因为我不可能认识他们的教官,谁知道赵耳朵竟然说了一个让我耳熟的名字,他说:“我们教官叫张扬,扬起的扬。”

    我愣了一下,反应一会儿,心想张蒙的弟弟是不是也叫张扬?

    那天我特意在下课的时候往操场走了走。操场是一天内都会被太阳照到的地方,大二的学生就在那里训练。

    好不容易找到赵耳朵的班,就看见一个穿着武警服装的男人,面对着太阳,被晒得很黑。男人站的笔挺挺拔,身材匀称修长,出的汗把身上的衣服都浸湿了。

    怎样的训练能让汗把身上的衣服都浸透了啊?我听着本科生喊口号,觉得饶有兴趣,就想找个地方坐下着看。

    结果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树下,盘腿坐着的张蒙。

    我没说话,坐在他旁边,用下巴指了指赵耳朵那个班,问:“这是你弟?”

    “嗯。”张蒙毫不在意地说,看了看旁边没人,就用炫耀的语气对我说,“帅吧?”

    “……”

    张蒙啧啧有声,摸了摸下巴,点评着自家兄弟,说:“穿上军装还人模狗样的。就是没我帅。”

    张蒙正得意呢,突然听到张扬那边,喊了一声:

    “你们的动作都太不标准了,软绵绵的都是姑娘啊。”

    张扬擦了擦脸上的汗,说:“让学长教教你们,怎么样?”

    学生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张扬是什么意思。

    张蒙愣了,还没来得及跑,张扬就猛地冲了过来,拽住张蒙就往那边拉。

    “你他妈的……”张蒙还没完全骂出来,被张扬拽的几乎要向前栽倒。我用手遮住阳光,看着他们两个闹。

    张扬把张蒙拽到前面,让他站军姿,手指若有若无地摸他的身体,口中说:“眼要正,胸要挺,腿要直——”

    张扬的手摸到了张蒙的后背上,搔痒一样抚摸一下,然后抻了抻张蒙的t恤。

    张蒙脸色一变,却强忍着没说脏话。

    张扬脸上的汗流到了下巴上,应该很累,但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