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知白,是他的白。

    他举起右手,只见食指和拇指将 刀片捏住,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路易面无表情地将它扔到一旁。

    废掉的刀片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终究,他下 不了手。

    路易在床边半跪着,落寞的双眸中有些哀伤,他轻轻抚上唐知白的脸,轻声道:“白,你会忘了我吗?”

    这夜,唐知白也没有睡熟,在路易抚上他脸的那一刻,他便有了细微的感觉,睫毛闪动,睡眼朦胧地缓缓睁开双眼,只见路易独自一人站在他床前,清瘦的身影孤独而哀伤地说着什么,他迷茫问道道:“怎么了路易?你说什么?”

    路易认真地重述了一边,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我离开后,你会忘了我吗?”

    唐知白睡意昏沉间松了口气,原来是被林霄因的谈话吓到了。

    他让出一个位置,掀开温暖的被窝,“来,上来。”

    路易一愣,然后爬进被窝里。

    唐知白将男孩环进怀中,轻声道:“说好会照顾你,我们就不会分开,怎么会忘记呢?别担心了,有我在,你不会被任何人欺负的,他们要欺负也得先欺负我。”

    感受着彼此的体温,路易在他怀中,睁着双眸,一言不发。

    ……

    倏日,史密斯太太很早就将 两人唤醒,拉开厚重的帘幔,仆人们井然有序将洗漱用品抬进来。

    唐知白洗完脸,听着楼下车马喧闹,仆人们来来往往地搬着东西,甚至连自己衣帽间里的东西都被仔细整理打包进木箱里。

    如此大的举动,他疑惑道:“史密斯太太,我们要搬家吗?”

    躲诺曼公爵?不可能躲得掉吧?

    史密斯太太指挥着在衣帽间中忙碌的仆人们,转头道:“是送您去见诺曼公爵大人。”

    唐知白有些发懵。

    第43章

    换好衣裳下楼之后, 只见林霄因已 经衣冠整齐,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到唐知白两人下楼后, 瞥了他一样嘱咐道 :“醒了?快去餐厅吃早餐。”

    伦敦的 今天是个难得的 好天气 ,暴雨停歇, 阳光照耀,金光洒在昨日湿漉的 草坪上,窗外面 数辆马车上正在搬运着大箱子, 巨大的 声响动作, 就像要 搬家一样。

    唐知白见到自己的 衣物用具被包裹好,一件一件地运下来,他拍拍路易肩膀,让他先去用餐后, 自己便坐到了林霄因的 身旁。

    林霄因放下报纸看着他。

    “舅舅, 我们一起搬去公爵的 庄园里吗?”唐知白眨眨眼, 问道 。

    “胡说, 那是公爵的 家, 我怎么可能住过去。”林霄因不无 怜爱地揉揉他的 脑袋,“从今以后, 那也是你的 家了,诺曼公爵, 也是你的 亲人。”

    “我不想 住过去。”唐知白低声反驳, 满心的 拒绝抵触。

    “小 诉, 你要 知道 ,你既然不愿意离开,留在伦敦只有住在那里更安全。”林霄因轻声道 。

    “外面 安全了,城堡里依旧危机四伏是吗。”唐知白心情低落, 语气 沉沉。

    林霄因皱起眉,低沉安慰道 :“诺曼公爵承诺过,他会 照顾你的 ,自住在那边一定要 小 心,有事就像上次那样,第一时间和 我打电话。”

    窗外的 金色光纤倾泄而 入,撒满半面 客厅,透亮的 光芒下,唐知白缓缓抬头注视着他的 眼睛,少年眉眼间充溢着不舍,心里更不知是什么滋味,他默默道 :“舅舅,你会 常来看我吗?”

    这句话说得异常可怜,他此时就像只被养育十多年忽然被丢弃路边的 小 鹿,懵懂而 无 措,湿漉漉的 圆眼中全是不舍。

    没想 到他会 这样说,林霄因双眸顿时一滞,心脏就像被谁狠狠揪了一下,手不由抚上少年柔软发间,似乎,好久……好久没有和 小 诉这么亲密地坐在一起聊天谈心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呢?

    回想 林诉年幼稚嫩时,大概两三岁时,他回家一进门,就立刻滚过来一个白白胖胖的 小 胖墩过来抱住自己双腿,吱吱呜呜地说一些谁也听不清楚的 话,虽然小 东西蹭了他满腿口水,但他心中全是欢喜怜爱。

    当时就觉得,为了这孩子,即使付出生命,他也愿意。

    那时候的 林诉虽小 却活力充沛,整日在庭院中蹦来跳去,还喜欢藏起来,急坏了史密斯太太们也不肯出来,只有等 他回到家,轻轻唤一声,小 猴子便窜出来抱住他。

    从小 到大,他从来舍不得责备这个林诉,即便是后来林诉再怎样无 法无 天,可这是他半生心血养育成的 孩子,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他舍不得他受半点 委屈。可伴随年纪的 增长,两人的 心却逐渐远离了。

    林霄因甚至惊恐地发现 ,林诉开始恨他,那种怨恨的 眼神让他寝室难安,可少年心事复杂难料,他不知如何做是对的 ,只能更加的 放纵他。直至后来林诉受伤昏迷醒来之后,虽然少年懂事了不少,可两人之间总是隔着一条名为疏离的 鸿沟。

    眼前少年不舍眷恋的 目光,忽然让林霄因回想 起,林诉小 时抱着他大腿吱呀叫唤的 时候,这一刻,他知道 ,他们是真心关护着彼此的 ,男人这颗钢铁般的 心脏也变得柔软不堪。

    林霄因喉咙紧涩,哽咽着发声困难,他努力克制着,抚着少年的 鬓发,认真道 :“当然,我永远是你的 舅舅。”

    “舅舅?”林霄因脸色忽而 变得很奇怪,唐知白有些担忧地轻声唤道 。

    就在这时,一旁角几上的 电话铃声响起。

    “没事。”林霄因轻声回了他一句,便转身拿起电话,“喂?”

    听着电话中冰冷机械般地男声,林霄因脸色越发低沉难看,最后什么也没说,就挂掉了电话。

    身旁唐知白用眼眸询问着他。

    林霄因脸色平静,语气 不明,“看来我们赶不及吃早餐了,公爵大人很是着急啊。”

    说着,他转头嘱咐道 :“小 诉,去叫那小 子,我们现 在就出发。”

    “好。”唐知白应声点 头。

    ……

    庭院中,停在喷水池前的 几辆马车已 经悉数装好,前方停着一辆黑色的 凯迪拉克,站在车前的 便是林霄因的 专属司机,曾经送唐知白上学的 那位。

    见几人出来,唐知白还牵着路易,黑衣司机连忙迎上前,替林霄因打开车门,“您好,大人,公爵现 在已 经在华夫餐厅等 候您了,他说想 先和 林先生聊聊,行 李可以先行 运去诺曼庄园,公爵已 经派人恭候了。”

    林霄因走 过去,冷眼嘲道 :“他的 安排可真细致。”说罢便进了车中。

    史密斯太太在后方为唐知白打开车门,不舍地注视着少年,时刻严肃不忘礼仪的 女人几乎含泪,“您过去后,一定要 好好吃饭,注意休息。”

    唐知白心间一软,柔声道 :“史密斯太太,谢谢您的 关心,我一定会 好好照顾自己的 。”说罢转身进了车。

    正当两人说话唐知白没注意时,司机绕到了后面 ,悄悄一把扯过路易,将一个东西塞进他的 口袋,低声冷道 :“拿着这个,男爵叫你限明天之前,离开林先生身边,以后不许再跟着他。”

    路易目光冰冷,盯着这个男人。

    司机被男孩看得不适,立刻加重手中力度,低沉威胁道 :“给你面 子之前,趁早滚!听到没有?”说罢将男孩一推,撞到车尾上,男人整理了一下衣领,冷哼一声转身走 上前启动汽车。

    路易原地捏着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 钞票,拳头不知住颤抖,目光又像只凶兽般,无 情嗜血,仿佛随时要 出击。

    他知道 自己现 在势单力薄,连林霄因这样一个阻碍也对付不了,唯一能做的 ,只有忍。男孩强烈克制住之后,转身进了车中。

    同在后座的 唐知白似乎感觉到他情绪有些不对,便轻声问道 :“路易,怎么了?”

    男孩默默摇头,唐知白也以为是自己错觉。

    前座的 林霄因通过车前镜,轻描淡写地瞥了路易一眼。

    ……

    车子驶停在豪华百货大楼前,高大恢弘的 石柱,精致的 水晶旋转门,样样标榜着价值不菲,车子刚停下,保安便恭敬地上前打开车门。

    这里是诺曼家族的 产业,包涵了香水化妆品服装,系列高奢品牌,顶楼更是改造一家饭店,下面 宽大道 路上虽来往人群稀疏,可再次流连停歇的 都是些贵妇小 姐,百货大楼俨然已 经成了她们心中一个满意的 购物标志。

    林霄因给诺曼工作那么多年,账目上的 无 数猫腻他都一清二楚,更何况只是这么一家简单的 百货大楼,他下车后点 了根香烟,瞥了保安一眼,“公爵在哪儿 ?”

    这位手段狠厉的 男爵,保安们都很熟悉,连忙鞠身道 :“公爵大人已 经在顶楼的 餐厅等 候您了,这边请。”

    “小 诉,过来。”林霄因唤过林诉,便大步走 上前。

    宽敞明亮的 大厅中,个个玻璃柜台摆放着奢侈品,地上铺着干净漂亮的 羊皮地毯,原本是禁烟区,林霄因却无 礼地一路吞吐着烟雾,一旁购物的 贵妇们闻见烟味,不满地看向这头,却见他仗势浩大,也没人敢抱怨。

    保安推销导购们,更是低着头大气 都不敢喘,男爵明显心情不好,都生怕自己一个不小 心惹恼了这个阎王。

    轻车熟路地上了顶楼,这时整个顶楼餐厅顾客都被清空,服务生皆列门口恭候着,见人一来,便推开大厅。

    华夫餐厅位于大厦顶楼,餐桌陈设于顶楼露台之上,周遭用玻璃栅栏包裹起来,晴天之下可以俯瞰整个伦敦,风雪夜也可摆满蜡烛观看满城飘雪,算是伦敦城中前卫的 设计之一,唐知白甚至能从上方看见港湾轰鸣的 轮船,真是不一样的 新奇体验。

    一路走 来,只见保镖护卫守在整个餐厅之间。

    服务员却带众人拐进走 廊,推开包厢的 大门,只见诺曼公爵坐落在前方主位上,老管家格林特恭敬地站在身后。

    房间窗户上帘幔被紧紧拉上,昏暗的 空间里就坐着一位冰冷的 大人物,不由让唐知白一哆嗦,林霄因顿时皱眉,责备道 :“公爵大人,您吓到小 诉了。”

    保镖们立刻拉开桌子,请他们坐下,

    诺曼公爵地低沉目光一直跟随着林霄因的 一举一动,闻言,他挥手让格林特拉开窗帘,帘幔被刷地拉开,刺目的 光芒穿透进来,除了诺曼和 路易,其余人不由眯起了眼睛。

    封闭空间中,在阳光照耀下,林霄因指尖弥漫的 烟火也越来浓烈明显。

    诺曼微微皱起眉,不满道 :“霄因,我说过,很不喜欢你抽烟。”

    林霄因正眼看都没看他,无 所谓地挑挑眉,“真可笑,你能抽雪茄,却不允许我抽香烟。”虽这样说着,林霄因却知道 ,现 在还不是能惹恼肖卫 本 诺曼的 时候,继而 深深吸了一口,就将烟随意按熄在昂贵的 红木桌上。

    烟蒂灰尘弄了满桌,丝毫不管这举动,在诺曼面 前是否失礼。

    唐知白也能察觉出,这两人的 关系发生了巨大转变,舅舅似乎在肆无 忌惮地得罪着公爵,仿佛在衡量敌人的 底线到底在哪儿 ,却不敢彻底惹怒诺曼,而 诺曼也在放纵着舅舅。

    他们之间的 关系,有一种唐知白说不出的 古怪感。

    见林霄因按熄了烟,诺曼才移开目光,转向唐知白,儒雅的 男人语气 柔和 ,“小 诉,上次因为我的 擅自举动,可能吓到你了真是抱歉。”

    男人一来便先道 歉,如此有礼的 举动,让唐知白脑袋混沌一秒,连忙道 :“没关系,当时只是有些紧张而 已 。”

    “那马上要 搬来诺曼庄园里了,紧不紧张?”诺曼嘘寒问暖般地温和 问候,和 一周前夜晚,那个笑着不动声色就能威胁自己的 男人判若两人,让唐知白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唐知白缓缓回话,“也有一点 儿 ,公爵大人。”

    诺曼浅笑着注视着他,“不用紧张,在庄园里你会 享受着比从前更好的 生活待遇,不过,小 诉,既然成为了诺曼家族的 继承人,以后在家里,是时候应该换一个称呼了。”

    唐知白一愣,“那……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诺曼轻笑出声,轻瞥了林霄因一眼,“我当然更希望你能叫我父亲,就像你舅舅至于之那样。”

    那头林霄因敲打桌面 的 指尖顿时一滞,面 色也难看起来,诺曼含笑地欣赏着他僵硬的 神色。唐知白知道 事情原委,一时语塞,气 氛也微妙地凝结起来。

    林霄因不敢看林诉,只能暗中怒视着诺曼。

    “母亲去世 得早,舅舅养育我长大,给予的 关心和 爱护早已 超越了我生身父亲对我意义,舅舅当然也可以算是我的 父亲。”唐知白眨了眨澄澈的 双眸,问道 ,“公爵,您的 意思是?”

    唐知白回荡在房间中的 声音破解了这尴尬的 氛围,就像个善良而 知感恩纯洁少年,林霄因感动地目光投向他,唐知白回以一笑。

    服务员们推开大门,逐渐开始上菜,诺曼低头喝了口咖啡,浅笑道 :“当然和 你的 意思一样,小 诉还真是个懂事地孩子。”

    路易坐在唐知白身旁沉默着一言不发,精致漂亮的 小 脸上静默着,诺曼目光缓缓移动,打量着这个男孩,仿佛才看到他般,开口道 :“小 诉,这是你的 朋友吗?怎么不介绍一下?”

    唐知白眉间一动,悄悄拉过路易的 手,道 :“这是我在学院里认识的 朋友,路易 斯安茹,他对我很好,我也将他当成弟弟一样。”

    路易淡淡开口:“您好,公爵大人。”

    诺曼浅笑打量着这个男孩,“安茹?我似乎没有听说过这个姓氏。”

    唐知白一听便知后话不妙,果然诺曼公爵开始询问路易的 家族,他右眼皮一跳,连忙道 :“公爵,路易和 我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不是什么贵族后裔,只是个很有天赋的 男孩罢了,我们智趣相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