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知白心情低落靠在墙上,摇摇头 ,他不忍心进去再看见舅舅那副模样,垂眸站在寝室门口听着屋中人 的对话。

    据说今天请来的,是 位很权威的德国脑科专家,严重脑损伤医治处理过几 起 ,唐知白知道,在英国与 德国交战激烈时刻,诺曼能将人 亲自 请来,肯定花了不少心血,也 顶了不小压力。

    卧室里厚重帘幔被拉开,温暖的阳光洒入,一如初春的希望般,汇集在这间沉闷屋子的地毯上,仆人 们又拉上一层薄纱,以至于不让阳光太过刺目。

    柔软奢华的大床沉睡着病人 ,林霄因额头 绷带褪去,只是 还随时靠打 药物维持生命。

    “公爵大人 ,病人 的脑组织损伤相当严重,因为是 枪上,剧烈摩擦下,甚至当时很大一部分大脑皮质已经被感染了,喔,不管胜在当时医生很有经验,紧急之下,便切除了一部分叶脑,所以病人 才得以活命。”一口德国腔调的老者,留着小山羊胡,边检查着床上昏迷之人 的情况,边翻看着病例。

    提着小箱子的年轻助手,拿着小本子记录着老师说的话。

    一旁坐在沙发上的诺曼公爵披着大衣,抚着额头 ,低声打 断他,“我请你来,并不是 听你讲这些废话,告诉我,能不能治好 他?”

    老医生戴着眼镜默默翻看了会儿病例,最终和助手对视了一眼,默默摇摇头 ,沟壑分明地老脸上流露出惋惜,叹了口气。

    “请恕我直言尊敬的公爵大人 ,大脑是 人 类最重要 也 是 最复杂的器官,病人 大脑皮质严重烧伤,部分神经纤维甚至已经起 不了作用,病人 能活到现在已经是 上帝保佑,沉睡了这么长时间,或许他连是 否能醒来都成问题,更 何 况是 医治好 呢。”

    公爵眸中冰冷,默默道:“这么说,你也 没办法是 么?”

    老医生缓缓回答道,“这已经是 病人 能达到的最好 效果了,我实在,无能为力。”

    诺曼冷笑一声,慢慢抬起 头 ,嘲讽道:“无能为力?”

    “这真是 最近我最讨厌听到的词语。”

    老医生疑惑地看着这位面色不善的贵族。

    “格林特。”公爵轻启嘴唇,面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身后端正站立的老管家,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黑色手枪,放在他手掌上。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爱上了两章合拢一起发的感觉,诸君也能看得更加爽快~

    于是决定以后都这样发了。

    下一章里,小路易就长大了哦。

    第45章

    诺曼微笑着看向 两人, 咧开的嘴就像舞台剧上的小丑,泛着恐怖的光晕。

    老医生不禁退后一步,震惊道:“您想干什么!”

    门外唐知白预知将要 发 生什么, 闭上眼痛苦地摇摇头,最终垂下头。

    男人抬手间, 枪声落下!

    “砰一一!砰一一!”

    连续两声枪响,因为带着消音器,只是引起了窗户和桌上茶杯的震动。

    背中茶水泛着圈圈涟漪, 沙发 上诺曼叠着腿, 一眼未看倒在地毯上的人,继而面无表情地吹了吹枪口,眼神中透露着轻蔑,格林特先生很有 经验地伸手 接过手 枪, 又 将权杖递还给他。

    “处理掉。”诺曼杵着权杖从沙发 上站起, 冷声吩咐, “我不想他闻到血腥味。”

    格林特先生点头, 立刻挥手招来门外的奴仆们, 利落有序地收拾着这惨剧,具有经验的系列动作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诺曼踏着沉重地步履走到林霄因病床前, 认真仔细地将他映入眼底,终缓缓垂下头, 一吻轻盈地落在林霄因额头, 用力嗅着彼此味道, 却满是刺鼻的药物和消毒水的气味,诺曼毫不介意,他沉声道:“我会继续想办法的。”

    说罢,他转身离开这间屋子。

    见公爵出来, 唐知白调整好状态,收敛起怜悯,站直身体。

    声旁路易漠然地看着公爵。

    经过他们身边时,诺曼缓缓停下,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公爵。”唐知白低声礼貌道。

    “你舅舅对你倾注很大希望,他现在昏迷了,就由我来代管你,要 知道,我和他的怀柔政策可完全不一样,现在你的身份特殊,所 以我的要 求会更加严厉,不会给你留任何情面。”诺曼目光冷漠,言语冰冷。

    “是。”唐知白回答。

    “你已经辍学许久,明天我就派司机送你回学校。”诺曼严苛道。

    “是。”唐知白抿抿嘴,答道。

    诺曼移开眼眸,看向 这个镇静的男孩,男人眯眼打量了会儿,轻启嘴唇下定结论,“你……那时候反应敏捷,枪法不错,性格也沉稳,难得……”

    “谢谢夸奖。”路易目光平静,淡淡回答。

    “你能在洛明庄园住这么久,看来他也器重你。既然如此,你已经就留在林诉身边,保护他,若是林诉出现任何差池,我会立刻活剐你。”诺曼语气决绝冰冷,没有一丝反驳质疑的余地。

    唐知白不由暗中担忧地拉紧男孩的手 。

    “是。”路易平静回答。

    深邃冷寂的眼眸犹如一潭死水,犹如一块石头扔进 去,也掀不起任何涟漪,仿佛这本就该是他做的事,根本不需要 谁人提醒。

    格林特先生却有些诧异,忙道:“回公爵,我可以安排保镖跟着林少爷,他只是个六岁的孩子……这……”

    诺曼冷漠回头盯住他,老管家立刻噤声,僵直身体。

    诺曼转身缓步离开,格林特先生立马跟上,唐知白目视着,这个阴沉的男人终消失在这条幽长晦暗的走廊前方。

    唐知白身形紧绷着,就像拉到极致的弓弦,脸庞上没有任何愉快感,始终带着一股淡淡的忧虑和哀愁,他转身注视林霄因房门,依稀能看见奴仆们搬运尸体忙碌的衣角,少年眼眸中浮上一层雾气。

    心思全被这样的情绪笼罩。

    “现在想进去吗?”路易问道。

    唐知白摇摇头,语气温柔却尽是哀伤,“我不想看见舅舅没有生机地躺在那儿,就像具死气沉沉的机器人,他也不想……”少年垂下头,无声呢喃着,“更不想看见那些,眼中尽是惊恐的尸体……”

    “你在害怕。”路易握住他的手 ,发 现少年的手 微微颤动,便抬头看着他。

    “有 一点儿吧。”唐知白苦笑着,无力道,“路易,我们的生活将发 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你害怕吗?”

    男孩眉眼间没有 一点稚气,平静而坚定道:“遇到你之间,我的人生每一天都是悲剧,拥有的东西轻若尘埃,当时我只觉不甘与怒火,可人心不曾堕落,又 何惧任何危险荆棘。”

    “白,你是拉我走出泥潭的荣光,是从魔鬼中手 中救赎我的信仰,即便你生活不复从前,甚至颠沛潦倒,从今以后,换我来护你平安。”

    男孩一番话语,寥寥几句,却由心而发 。

    面对面的,近距离之下,唐知白从心底感受到震撼,僵愣的身躯连带手脚麻木,少年眼眶逐渐湿润着,像樱花林中瓣瓣飘落的画面,数月郁气积压下,终是忍不住紧紧抱住这个男孩。

    这可能,是他在这个世界里仅剩的亲人了。

    少年声音暗哑,“谢谢你,我的路易。”

    ……

    十年后。

    ……

    复活节将至。

    因为盛大节日庆典来临,斯特黎尔学院树荫之间,挂满了霓虹彩灯,来彰显节日隆重气氛。

    道路两旁树枝上积压着落雪,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芒,此刻,连飘飞的雪花都充斥了温暖气息,就像风华凝露撒下的微光,渲染天地之时,也同样不然纤尘污秽。

    艺术楼中传出阵阵悦耳琴音,各种乐器混杂交响在这茫茫冬雪之中,皆是为了复活节庆典苦练乐曲。

    一阵悠扬钢琴乐章在其中穿透着,声音不大,却能让其余的所 有 琴音退让,人们不知不觉中被这沁透人心的音乐所 感化、最终偏离自己的轨道,细听之下,钢琴声旁有 着梵婀玲相和,不争不夺其锋芒,甘愿在音乐的主场中,退居其后做一个配角,奏鸣的节奏配合得 恰到好处。

    宽敞明亮的琴房中,白衣青年缓缓弹奏着属于他的乐章,修长白皙的指尖灵动地舞动着,像流水那般轻盈,如风那般穿山而过间扰袖弄摆,青年轻闭双眸,垂下的眼睫像弯曲明月,静谧而舒逸。

    他已全然沉浸在乐曲之中,悠扬地乐曲婉转着,一会儿恍若九天星辰触手 可得,一会儿犹如万里长风吹拂高台,轻重缓急间有着微妙的传达,其中妙出难以言喻。

    钢琴旁站着一位黑衣少年,深邃冷寂的双眸宛若冬夜长风,寒冷刺骨却神秘迷人,他双眸平静注视着弹奏钢琴的人,全身心已然在那人之上,修长指尖却缓慢地拉奏音符,一次也未曾出错。

    一曲毕。

    少年缓缓从肩上移下梵婀玲。

    白衣青年依然沉浸在音乐之中,仿佛仍旧余音环绕脑中,要 优雅地送离它们。半晌,他缓缓扇动长睫睁开双眸,眼底犹如澄澈春水,还泛着晶莹微光,他转头看像黑衣少年,轻轻笑着,眉眼弯起,“你有 了很大进步,路易。”

    “不过你一直很有 天赋,就这样练下去,在复活节之前,还能有更大的进 步。”

    黑衣少年将梵婀玲放在钢琴上,无所 谓道,“你才是斯特黎尔学院的天才,艺术系的神话,我只不过是熟练奏响它罢了。”

    唐知白眉宇之间已经褪去年幼的稚气,清冷味道越发 温柔,像风雪中的寒梅正在冷冽绽放,白皙的脸庞上有 了丝青年人的俊朗,可一个并不健硕的亚洲人,在全是白种人的国度中,仍旧显得清瘦柔弱。

    路易气质越发 阴郁冰冷,越长大,表情越少,连唐知白都已经很长时间没见他笑了,可见过路易的人都不由夸赞,这是个精致漂亮的少年!

    立体的五官线条犹如上帝神作,与阿芙洛狄忒神圣交合中,才创造出如此含蓄微妙的人类。

    “别这么说路易,你只是琴声中缺乏了……”唐知白抿嘴思索着,想给予出适当的评价,“缺乏了那么一点感情,如果能练好,你一定能在复活节上大放异彩。”

    “如果你能来同我演奏,我能发挥得更好。”路易逐渐转而深绿的眼眸深处,氤氲着暗光。

    唐知白将钢琴合上,站起来拿起大衣披上,听他说起这事儿,略带烦躁地摇摇头,抱怨道:“我也很想来和你一起演出,可斯图亚特非要 来插一手 ,说要圆十年前未能同台演出的梦,家族中最近在和他合作开发 不少项目,我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得 罪他。”

    “你记得,你很讨厌他。”

    “我不喜欢他,可不代表能得罪他,诺曼家族里的那些老家伙,早就看我不满了,处处在抓我的把柄,我可不能送上尾巴给他们抓。”唐知白无奈道。

    路易拿过自己的围巾,站在他身前细心围上,少年虽只十七岁,无论是身形还是身高都要比唐知白高出很大一截,相比之下,让本就显幼的唐知白更像弟弟。

    感受到温暖绒线围巾的触碰,唐知白皱起眉想阻止,“外面这么冷,别整天把衣服给我,自己也多 穿一点,你看看你才穿这么薄一点,万一冻生病了怎么办?”

    路易眉头都没动一下,拦下他的手 ,“我不畏寒,你生病次数更多。”

    路易在某些方面固执得可怕,唐知白深深叹一口气,也只能随他去了。

    两人近距离下,相距不足十公分,彼此鼻间呼出的雾气,敏感的肌肤都能感受得 到,路易温柔地替他系着,静静感受着唐知白的气味与温度。

    旁人眼中,狭小的距离下气氛逐渐升华,两人间延伸出一种名 为暧昧的气息,路易掩饰得 很好,而唐知白向来亲近习惯了,半点都毫无察觉。

    看见他眼下隐约透着青痕,双眸也显得疲惫困乏,路易目光暗了暗,淡淡道:“最近很累吗?”

    唐知白见围巾系好,觉得 这个姿势不舒服,便向后退了一步。

    “都怪斯诺斯图亚特,他真是个神经病,本来很简单的事,非要 几次三番让我作陪折腾我,若非回家后你帮我处理了一些,我真是快要 被他逼疯了。”

    “……”路易目光直视着他,目光沉沉,不见言语。

    半晌,他道,“你根本不喜欢做这些琐事。”

    “怎么这么说?”少年神情侵略性太强,让唐知白目光躲闪。

    “弹钢琴的时候,你的灵魂是自由的,可回到那里,你就像被禁锢笼中的金丝雀,半点都不快乐。”路易道。

    “我从来没有 哭丧着脸。”唐知白颇为诧异,自嘲地解释着。

    “你可心里并不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