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宫女曾经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

    黎秋白问她慕宸瑜怎么样了。

    宫女知晓之前黎秋白和慕宸瑜之间发生过的龉龃,紧张得出了身冷汗,磕磕巴巴答道:“殿下自回来后,就一直没醒。”

    黎秋白转身推开了门。

    门内温度和门外没多少差别,只是门内没有门外那般风大而已,宫女端着药跟着进去了。

    床上躺着奄奄一息的慕宸瑜,黎秋白站在床边,侧身示意宫女先喂药,有黎秋白在一旁看着,宫女喂药的动作都僵硬了许多。

    黎秋白什么也没做,待了会儿就离开了。

    傍晚时分,宫女突然收到了一名太监送来的炭火,还有一些保暖衣物,她拿着衣物,忐忑不安,问太监这是不是黎秋白送来的,太监却不说明,只道自己还有事,这些东西给她了,就安心用着,接着不给她继续发问的机会匆忙离去。

    慕宸瑜在第三天就醒了过来。

    此后几天里,是慕宸瑜在这段时间,过过最好的日子,每天都有足够的炭火,房里都暖烘烘的,那些皇子在他落水后,就没有再过来找过麻烦。

    宫女拿给慕宸瑜的汤药也比从前的好了许多,每次旁边还备着一两颗蜜饯,虽然慕宸瑜根本不需要,也是因着这小小的细节,慕宸瑜意识到这些东西似乎并不是皇上命人送来的。

    ……

    黎秋白入宫次数变得频繁,他自己不觉如何,身边常年跟随的竹岚却是对此费解。

    公子每次入宫之后,偶尔会“失踪”片刻,去了哪儿他们不知,有时候还会吩咐他们为大皇子那边照顾一二,又不让宫人说是他的吩咐。

    公子的行事他们是越发不解了,不过主人做事,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只需要按照吩咐行事便可,久而久之,竹岚竹风也就习以为常了。

    春去秋来,转眼间一年已经过去。

    猎场围猎到来,皇上率领众人出巡,声势浩大,慕宸瑜也在其中,黎秋白也跟着父亲来了。

    这次围猎,会有一批刺客潜入,慕宸瑜会为了救皇上,显些命丧黄泉,黎秋白需要确保他的安全。

    他坐在马车内随行,一路上只遥遥看到过慕宸瑜几眼,一行人到了猎场,黎秋白钻进帐篷里就没再出去过。

    在原本的剧情线中,慕宸瑜会在这次围猎,先是展露了他打猎的强项,得到皇上的青睐,惹得其他几位皇子嫉妒,简而言之便是拉仇恨,后又护驾有功,在皇上眼前出了风头,回宫后,在宫中的日子也好了些许。

    这是他迈出的第一步。

    天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亮色被黑夜代替,外面堆起了火堆,黎秋白掀开帐篷出去,没走多久就碰到了三皇子、十二皇子和十四皇子,三皇子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让他过去吃烤肉。

    黎秋白坐过去,同他聊了几句今天打猎情况如何,其他两个皇子是三皇子派,因着他和三皇子关系好,那两个皇子和他相处也很融洽,至少表面看来是这样的。

    他说起打猎,十二皇子脾气骄纵,没说两句就把今天的情况说透了,言语间透着对今日魁首慕宸瑜的愤愤不平,谁都可以出这个风头,但对方是他们瞧不起的慕宸瑜,被压了一头就让他们格外的不快。

    黎秋白没坐多久,就起身离开了,他带上竹风和竹岚去往了西方河边 守株待兔。

    这儿离他们搭帐篷的地方有一段距离了。

    竹岚和竹风二人尽忠职守的当着背景板。

    不该问的事不要问,也无需费那个脑力去东想西想,公子的想法他们永远摸不透。

    第88章 帝王成长史6

    入秋夜晚偏冷,林中萧瑟,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相比有火光照明的帐篷营地,他们这处要暗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传来喧闹声响,黎秋白转头看去,那个方向正是他们扎营的地方。

    吹来的风,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竹风和竹岚的危机意识让他们霎时间紧绷了神经,将黎秋白护在身后。

    过了片刻,空气中的血腥味变得浓郁,竹风面色变差:“公子,那头恐怕出事了。”

    他刚说完这句话,耳朵微动,捕捉到了林间细小的声音,眼中神情锐利:“有人往这边来了。”

    “先躲一躲。”黎秋白冷静道。

    主仆三人藏身于茂密的灌木丛中,有夜色作隐藏,只要他们不主动出声,让人很难发觉这处藏了人。

    来人在河流上游,“扑通”一道水声,似是那人落了水。

    *

    皇上遇刺时,身边侍卫在外抵挡,刺客身手不凡,眼见就要出乱子,慕宸瑜想出了法子,穿上皇上白日里的衣服,引开了那些刺客。

    不出意外,落水的便是慕宸瑜,此时他身上或许还带着伤口,原剧情中,他会顺着河流流淌向下,逃过刺客追杀。

    但眼下幻境,慕宸瑜会不会真的死在这次刺杀中就不好说了。

    趁着刺客还没追来,黎秋白让竹风将人捞了上来,黑漆漆的一片,从水中打捞上来的慕宸瑜已经昏迷过去,身上衣服四处都有破损,具体伤在何处尚且不明,黎秋白让竹风背着人,准备尽快离开此地。

    天空飘起了小雨。

    他们前脚刚走,刺客后脚就到,没过多久就循着血腥味找到了他们四人的踪迹,黎秋白四人藏身于丛林中,皆放轻了呼吸,看着外面的黑衣人在丛林中搜寻。

    对方看着是有六人,这般等下去,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来。

    就在这时,慕宸瑜醒了。

    第一个发觉他醒过来的人是黎秋白,他先发制人捂住了慕宸瑜的嘴,轻声在他耳边“嘘”了声,示意他噤声。

    带着凉意的指尖贴着他的脸颊,一时分不清是他的脸更冷还是对方的手更冷,慕宸瑜意识有些模糊,浑身下意识的紧绷,鼻间闻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清香,也就当真没有动。

    “公子,我去引开他们。”竹风知晓不能继续等下去,他们都暴露的话,到时候反而最危险,以竹风的武力值,引开这些人脱身是没有问题的。

    黎秋白也明白这个道理,顿了顿,微微颔首应允。

    竹风去了。

    一点风吹草动,让那些人把竹风当成了慕宸瑜,很快追了过去,黎秋白他们三人又等了会,没见到他们去而复返,才动身准备离开。

    却不想这时,一支利箭不知从何处射出,划过了黎秋白的脸侧,带起他的长发,他眼角下微痛,只差一点,右眼便瞎了。

    又有几个刺客冒了出来 他们有些人还是回来了,且埋伏在了暗处,就是为了确认他们还藏在原地的可能性。

    “公子,你先走,这些人我来对付。”竹岚迅速道。

    ……

    淅淅沥沥的雨声回响在耳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味道,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引得人一身不适,黎秋白睁开眼,面前不再是一片黑沉沉的夜色,天边虽然阴沉沉的,但显然已经天亮了。

    记忆回笼。

    黎秋白想起了竹岚替他挡住了刺客,他架着已经醒来却伤痕累累的慕宸瑜离开,最终他找到了一个山洞,却因为淋了雨,在山间逃窜,又跑又走,在进山洞时,身体没能抗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现在他已经进到了山洞中,身下是干草,许是哪个山下村民在这过夜留下的,在他对面,少年坐着靠在山洞壁岩,嘴唇苍白毫无血色,干裂的痕迹分外明显,闭着眼不知是睡过去了还是晕了。

    黎秋白偏过头,咳了几声,慕宸瑜也不见有动静。

    黎秋白起了身,身体虚弱,他缓了缓,抬脚走到慕宸瑜身前,少年正在长身体的年纪,长腿微曲,弓着的腰身劲瘦,外面的衣服破破烂烂,身上的伤口也有许多,但他闭着眼的样子却像是睡得安稳极了,乖顺又柔和。

    外面的雨慢慢小了,黎秋白去外面寻了些草药,回来时慕宸瑜已经醒了,看样子是正准备离开山洞,他看到黎秋白回来,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黎秋白没有察觉。

    他问他:“你还认得我们来时的路吗?”

    当时天黑,黎秋白又是逃命途中,自是没有刻意的去观察这些,光是带着慕宸瑜逃跑,就已经很费劲了。

    慕宸瑜默了默,摇头。

    黎秋白并不意外他的回答,说:“我先给你处理伤口吧。”

    “……好。”慕宸瑜嘶哑着声音应道。

    黎秋白微顿,随即便垂眸拿着草药,让他先脱了衣服,等他脱了衣服后,黎秋白才看清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最严重的是右肩,几乎深可见骨,他表现的却像没事人一般。

    简单处理了伤口,二人没有着急离开,盲目在山中打转不过是白费力气,黎秋白准备着先看看能否找到来时的痕迹。

    然而这一场大雨,早已冲刷了一切。

    慕宸瑜恢复能力强悍,一天一夜过去,他已经能够起身活动了,他们许久没有进食,慕宸瑜出去抓了只兔子回来,在回来时兔子就弄干净了,只需要在火上烤一烤便行。

    黎秋白捡了些柴火,一身白衣脏乱不堪,但清贵气质依旧不减,有些人就算是披着麻袋,也是难掩自身从骨子里带出来的气质。

    山洞口的火堆烧得噼里啪啦,黎秋白和慕宸瑜相坐无言,过了许久,兔子肉都烤出了香味,黎秋白伸手戳了戳兔子,下一刻就听到慕宸瑜猝不及防的开了口。

    “为何……救我?”他嗓音低哑,应该是正处于变声期的年龄,但压低的嗓音并不难听。

    黎秋白伸手烤火,道:“顺手而为。”

    “炭火、汤药、吃食……也是顺手而为?”慕宸瑜细细数来,他鲜少会一连串的说出这么大的一段话。

    他说的这些东西,都是这大半年来黎秋白托人给他送去的东西,分毫不差,黎秋白倒是不知道他会将这些东西安在自己头上,且肯定的语气神态,代表着他对自己说的这些话十分有把握。

    他抬眸,火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神色都有了几分温情。

    对面的少年沉默寡言,脸上的表情也很少,一双眉眼深邃,面对他时,眼中的纯粹相较一年前倒是分毫不减。

    慕宸瑜那双眸子就那般简单直白的看向黎秋白。

    还有……还有许多,他在宫中受到的苛刻、刁难,总是能有人在暗中及时相助,以及偶尔感觉到的目光注视 慕宸瑜的直觉一向很敏锐。

    黎秋白在他直白的目光之下,沉默良久,而后轻叹一声,背靠着墙壁,垂下眼帘看着火堆,轻声道:“殿下,有些事情,问得太明白对你自己并无好处。”

    慕宸瑜看着对面的青年,对方五官俊美,脸色却一直处于病态,仿佛无论他人做什么,无论自身处于何种境地下,他始终是一副淡淡的君子之态。

    黎秋白偏头轻咳几声,他闭了闭眼,压下了嗓子的痒意,又说:“殿下,你想坐上皇位吗?”

    他这话倘若被别人听到,少不了被大做文章,慕宸瑜偏了偏头,缄默不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黎秋白毫不在意,又轻笑一声,问他现在是否还想回去。

    他指的是回到慕宸瑜成长的地方。

    慕宸瑜听明白了,他看着眼前的火堆,道:“想。”

    黎秋白最终,也没有回答他最初问他的问题。

    “是吗?”黎秋白低头笑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闻着烤肉的味道,肚子空空,可又有些倦了,他闭上眼休息,又听到慕宸瑜说:“梓容,你是个好人。”

    黎秋白睁开眼,看到慕宸瑜认真的表情,显然他对自己说出的话很真诚,且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扯了扯嘴角,说:“殿下,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

    “你是。”慕宸瑜固执的这般说。

    黎秋白突兀的想起了他曾经差点被慕宸瑜掐死房中的事,想起了便说了出来,“殿下既然觉得我是好人,当初又为何要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