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许愿了吗?”他问。

    黎秋白摇了摇头。

    慕宸瑜似是没想到,微挑了眉头,“为何不许?”

    黎秋白说:“我没有愿望。”

    他不想让慕宸瑜再追问下去,反问:“殿下呢?许了什么愿?”

    慕宸瑜静默片刻,说:“我也没有许愿。”

    他许的愿,是无法宣之于口的愿。

    河面上的荷花灯飘远了,化成了两个红色的点,冷风吹来,并肩站在河边的二人黑发交织,纠缠不清,已然分不清那丝丝缕缕是谁的头发。

    黎秋白转过身:“天色已晚,回吧。”

    入夏。

    皇上病重,已有七日不曾上朝,朝廷中风云诡谲,慕宸瑜连着有三日不曾来找过黎秋白,黎秋白从他父亲口中,对宫中情况也有所了然。

    现在正处于关键时刻,哪位皇子能坐上高位,大抵就要争出个结果了。

    在慕宸瑜回京之前,慕辰澜和四皇子襄王打的火热,都视彼此为最强劲的竞争对手,却不想中途跑出一个程咬金,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自慕宸瑜回京之后,皇上对他所表现出的侧重偏爱,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夺嫡的希望是最大的,就连三皇子慕辰澜,也是这般认为的。

    慕辰澜暗中来过丞相府几次,黎秋白昨晚见过他,三皇子嘴上都长了个燎泡,在这种时刻,心态一向平稳的三皇子都不免稳不住了。

    据慕辰澜所说,自从七天前皇上突然晕倒,意识就只是时而清醒,下床都困难,说句话都有些艰难,太医说皇上这是中风了,这些天来都在用针灸之法缓解。

    太后常年吃斋念佛,这次也出来主持大局了,朝中上下议论纷纷,国不可一日无主,太子之位悬空,皇子们都开始初露端倪,藏不住自己的野心,一边扮演着孝子,一边觊觎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天气炎热,黎秋白房中放着冰块降暑,他面前是棋盘,手边放着葡萄,不疾不徐地摆棋盘对弈。

    棋盘未摆完,下人来通报,说丞相在书房等他。

    待黎秋白到了地方,发现书房不止他的父亲,还有慕辰澜。

    他坐下没多久,慕辰澜便直接挑明了,道皇上这几日清醒时,都叫慕宸瑜前去,无人知晓他们说了些什么,外界猜测不断,局势似乎都已经明了。

    而且不知何时,朝中不少大臣竟也被慕宸瑜笼络,现下他最大的对手,早已不是襄王。

    慕辰澜阴沉着脸,身上原本的儒雅气质都被盖了下去。

    他扯着嘴角嘲讽了一句:“还真是不叫的狗才咬人”。

    黎秋白提醒道:“睿王殿下,慎言。”

    “慎言?”慕辰澜挑眉看向他,眼中意味不明。

    “梓容哥哥 ”他压低声音道,“你同皇兄私底下可有私交?莫不是,你也觉得他比我更适合那个位置?”

    黎秋白没想到将他的火引到了自己身上,沉默不语片刻,问:“睿王何出此言?”

    “花灯节那晚,梓容哥哥可有出府?”睿王话里虽是问句,语气却是笃定的。

    黎秋白抬眸看向他。

    慕辰澜眼中沉的仿佛一滩死水,黏腻阴冷。

    “或者,那晚你可有见过他?”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第91章 帝王成长史9

    屋外蝉鸣声响,吹起的风都带着令人难耐的温度,烈日晒得人都没了精神,黎秋白房中的棋盘还维持着他离去时的样子。

    黎秋白坐在旁边,手心是一个黄纸包成的方形小包,里面装的,是能毒死人的剧毒。

    慕辰澜疑心他与慕宸瑜私下交往甚密,甚至于这大半年来,慕宸瑜那边总能未卜先知的对他们计划做出预防,慕辰澜怀疑是因为他们之中出了叛变之人,而这人,慕辰澜认为目前黎秋白的嫌疑是最大的。

    今日他找上门,不是偶然,是专程前来兴师问罪的,黎载明对黎秋白和慕宸瑜的交往一概不知,也因此极力为黎秋白开脱 毕竟在他眼中,黎秋白没有理由做出叛变之举。

    要说黎秋白和慕宸瑜唯一的交集,便是在约莫四五年前。

    黎载明将当初黎秋白把慕宸瑜扔到培养死士的栖院这一事说出来,好歹是让慕辰澜信了些许他没叛变的话。

    设身处地的想想,倘若他被那般像奴隶一样的对待,得势后只怕会千方百计的报复回去,就算不报复,受了这般奇耻大辱,也绝无可能与之交好。

    但是慕辰澜此人疑心病重,对黎秋白不敢全信,因着黎载明的开脱之词,道可以再给黎秋白一次机会。

    近日天气干燥,大旱持续了许久,皇上病重无法处理朝事,太后携诸位大臣,定下了祈雨仪式,就在三日后。

    慕辰澜给黎秋白的机会,在三日后的戌时之前,无论他用何种手段,都要将这毒药灌入慕宸瑜肚中。

    关于三日后他们要做什么,一概没有告知黎秋白,只和他说了他需要做的事。

    黎秋白收下了毒药,也打开确认过里面的东西。

    原剧情线中,慕辰澜是有过谋反一事的,但不是现在,还要再往后一点,只不过现在剧情和原本的剧情线偏离了,只怕他谋反一事也会提前。

    黎秋白猜测,就在三日后。

    关于皇位传给谁,其实他们都想错了。

    慕宸瑜是挡箭牌,慕辰澜才是皇上真正属意的人,对皇上来说,慕宸瑜自小山中长大,大字不识,不懂治理之道,上了战场回来,身上煞气太强,不是最合适坐上皇位之人。

    慕辰澜自幼有神童之名,聪慧通透,做事有条有理,虽说有许多方面还不成熟,但在皇子之中,他最为喜爱的,是三皇子慕辰澜。

    他之所以迟迟没有定下太子之位,是因为他身边曾经的一个暗卫。

    那本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习武天赋极高,自幼同他一起长大,偏生他们之间隔着灭国仇恨。

    那暗卫是被灭敌国的唯一留下的皇子,当初他被他的奶妈保下,送入慕国皇宫,就是想要他活下来,再报仇,皇子阴差阳错成了现如今皇上的暗卫。

    得知身份后,暗卫曾放话决计会复仇。

    他是最了解皇上的人,知道如何做,才是他最害怕的事,皇上同样也能猜测到他想做的事,几次刺杀不成,下一任皇帝,就是最危险的人。

    ……

    “公子。”竹岚推门而入。

    黎秋白收回了思绪,不着痕迹的收了手中的纸包,他看到竹岚手中拿的风筝,目光稍顿:“何事?”

    竹岚走到他身前,躬身行了个礼,将风筝放到黎秋白面前,低声道:“这纸鸢卡在了院子里的树上,还捎了封信。”

    黎秋白看了眼纸鸢,接过了折叠的信纸,打开一看便明白了缘由 这是慕宸瑜送来的。

    【过些时日天气凉快些,一起去踏青可好?纸鸢是我亲手所做,赠予你,望你喜欢。】

    黎秋白问:“纸鸢何时掉进来的?”

    慕辰澜这会儿还在府中,不管怎么说,慕宸瑜和慕辰澜若是碰上面,对黎秋白来说不是好事。

    竹岚面露踌躇,想了片刻道:“那处偏僻,属下也是偶然路过才看见,何时掉进来……属下不知。”

    “罢了。”黎秋白轻声道,“收起来吧。”

    竹岚:“是。”

    慕宸瑜经过丞相府却没有□□进来,这是第一次。

    三日转瞬即逝。

    祈雨仪式繁琐,烈日之下,国师站在高台,大臣们跪拜在下,场景壮观,现场很安静。

    而另一处,黎秋白穿着一身宫里普遍可见的太监服饰,悄声无息入了宫内,慕辰澜的计划是让黎秋白扮作太监入内,将毒药放入慕宸瑜的吃食中,想办法让他入口。

    如此堂而皇之的下毒自是不可取,该如何做,慕辰澜当时说起时,皮笑肉不笑的道他相信黎秋白的能力。

    这事儿一个不小心,自己的命了就没了,吃力不讨好,况且也并不是非他去做不可,慕辰澜交给他做,无非还是认为他已经背叛了他。

    今日慕宸瑜没有服毒,黎秋白就会成为弃子。

    黎秋白不相信慕辰澜会将这么关键的事交给他做,唯一的可能便是,给慕宸瑜下毒并非关键一步,慕辰澜还留有后手。

    他进宫后,藏匿于宫中,等待今日的祈雨结束。

    天边夕阳渐沉,夜幕降临。

    慕宸瑜回到宫殿,这几日他父皇每日都要他在房中作陪,尽管大多时候他父皇都在沉睡,但皇命不可违。

    这日他还没在寝宫中待上多久,下头太监上报,道有人寻他,还附上了一块玉佩 那是他曾经送给黎秋白,但黎秋白没有收下,后来兜兜转转还是到了黎秋白手中的玉佩。

    慕宸瑜看到玉佩的第一眼就认了出来,他蹭得一下站了起来,沉声问:“人在哪?”

    “在……在偏殿候着。”小太监被他吓了一跳。

    黎秋白在偏殿等着,没多久,就听到了脚步声,随后偏殿大门推开,慕宸瑜走了进来,看到他的时候,眼中亮了刹那。

    “你怎的来了?”他步伐轻快的走了进来。

    黎秋白摘下太监帽,一双眼睛温柔无害,似夏日夜晚里的一阵清风抚过慕宸瑜身侧,黎秋白含笑道:“许多日不曾见你,进宫来看看。”

    “你担心我。”慕宸瑜勾着唇角。

    黎秋白避而不答:“这几日,殿下可还安好?”

    “不太好。”慕宸瑜说,“一日见不到你,我就一日不舒坦,很想你。”

    这坦诚类似情话的言语让黎秋白顿了顿。

    虽说慕宸瑜从不掩饰,二人间相处也总带着点点的暧昧,但是确实是从不越界,慕宸瑜也没有说过这般直白的话。

    黎秋白转移了话题:“三日前,我收到一个纸鸢,可是殿下送来的?”

    “嗯,那日晨时,我怕叨扰你,就没进去。”慕宸瑜没有否认。

    恰巧这时,黎秋白肚子传出一声饥肠辘辘的叫声,他午时入宫,身上只带了几块糕点,早就饿了,慕宸瑜叫人备了吃食上来,道自己不能离开太久,天色也不早了,让黎秋白尽早回府,免得休息晚了,身子骨遭罪。

    黎秋白吃了几块糕点,给慕宸瑜倒了杯茶水,慕宸瑜正好渴了,顺手就接了过来,一饮而尽,杯中空了,慕宸瑜却愣了愣。

    他没让黎秋白察觉,放下了杯子,将那茶水拿走,道:“这茶水凉了,我让人换一壶热的。”

    “不碍事。”黎秋白说。

    黎秋白拿着一块桂花糕吃了口,清甜中带着点桂花香,倒是不腻,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响,慕宸瑜起了身,黎秋白也放下了手中的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