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慕宸瑜当真是怕走错哪一步就惹得黎秋白难受了,说句话都小心翼翼,将私欲压在心底的最深处,像个小可怜。

    慕宸瑜感觉今夜许是积攒了这一个月来的好运。

    房间熄了烛火,慕宸瑜睡在床的外边,黎秋白面对着墙睡着,这张床很大,睡上两个人中间还可以隔出一段距离,黎秋白侧睡着,这段距离就更明显了。

    黎秋白本就要睡着了,被身后细细的动静影响,迟迟不能陷入沉睡。

    “慕宸瑜。”黎秋白声音带着倦意。

    “嗯。”慕宸瑜应得倒是快,就是没有半分困意。

    “你若不想睡,便下去吧。”黎秋白说。

    慕宸瑜安静了片刻,从被子中伸出手,摸到黎秋白的发丝,“秋白,可否让我抱抱你?”

    人果然是贪心的。

    慕宸瑜收回手,他的声音和黎秋白同时响起。

    “罢了。”

    “随你。”

    慕宸瑜:“……”

    “你方才……同意了?”

    黎秋白低低“嗯”了声。

    慕宸瑜不由分说就钻进了他的被子里,从他身后搂着他,额头抵靠着他的肩颈处,轻轻松了口气。

    伴随着窗外的雨声,房间里的两人陷入了沉睡中。

    一夜无梦,慕宸瑜难得睡了个好觉。

    而黎秋白却梦到了许多碎片化的画面,太过繁多,使得他脑中更为混乱。

    隔天慕宸瑜没有吵醒黎秋白,悄声无息的离去了。

    黎秋白自从知晓慕宸瑜会偷偷的来他的院子,不知不觉的就越来越多的时候见到慕宸瑜的身影,从前不在乎,所以看不见,现在留意了,便觉得哪里都是他的身影。

    他像是将所有空闲时间都用在了黎秋白这儿。

    黎秋白不曾叫他进来,慕宸瑜也不曾靠近,就远远的看着。

    像一块望夫石。

    到了夏日,黎秋白觉变得多了,有时白天看着书,都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慕宸瑜会趁着这一小段时间,进来看看他,又赶在他醒来之前离开。

    次数多了,黎秋白也发现了端倪,但他也从来不戳破。

    七月中旬,天气燥热。

    黎秋白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脑子里却越来越清醒,他总是想起一些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小院子、他还有那个修士。

    他感到很奇怪,倘若那是属于他的经历,为何他没有印象,倘若不是,为何又那般的真实和熟悉,不弄清楚这段记忆,让他恍若有种脚踩棉花之上的不踏实感,仿佛他就不是他。

    他开始将那些画面,以文字和画的方式书写,试图想起点什么。

    碎片记忆中,另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人,有一张和慕宸瑜一样的脸,一样的长发,和慕宸瑜很相似,却又不是那么相似。

    这天黎秋白画着那修士,画到一半,脑海骤然一阵刺痛,他的毛笔掉落在地,瞳孔陡然紧缩,浮现在脑中的记忆明晰。

    他想起来,下棋、抚琴,不是他的喜好,皆是那修士所教。

    黎秋白吐出一口污血,血滴落在了画纸和他的手背之上,旁边的竹岚慌了神,黎秋白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他怔愣的看着自己沾了血的手。

    直到一人将他拦腰抱起,黎秋白看到了慕宸瑜的脸,仿佛与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合了。

    慕宸瑜将他放在床上,握着他的手,炎炎夏日,他的手比黎秋白的手还要凉。

    “够了……”黎秋白讷讷道,“我……有点累了。”

    他眼中聚焦,抬眸看着着急的慕宸瑜,黎秋白往后靠着床,轻声道:“够了,已经够了。”

    慕宸瑜闻言,突然安静了,没有再让人叫太医。

    黎秋白扯了扯嘴角:“你果然……什么都想起来了吧。”

    慕宸瑜:“……”

    他没有否认。

    “什么时候开始的?”

    慕宸瑜嗓音干涩,低沉沙哑的说:“那晚。”

    从他开始不再做梦的那晚,也是他最后拥着黎秋白入睡的那晚。

    “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黎秋白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不远处的床帘,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就到这里,结束吧。”

    “……好。”

    耳边一切声音变得遥远,燥热的气温骤然消散,如同处于温水中一般的舒适。

    黎秋白睁开眼,就见眼前的一切画面定格静止,一点点的开始消散,他睁着眼,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我可以……抱抱你吗?”

    眼前的男人问他。

    黎秋白目光汇聚在他的脸上。

    “你的名字。”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他忘了,忘了很多事,他也想起了其中的一小部分,可是仍然想不起来,他叫什么名字。

    男人抬手,轻抚过他的脸庞,看着他淡薄近乎无情的眼神,喉结上下滚动,垂头半边脸隐于阴影之中。

    “冥幽白。”

    第97章 过去

    黎秋白看不清男人脸上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达出来的,刻骨铭心的绝望。

    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的看过他的表情。

    如今的黎秋白,已经想不起来,那么多年在床上的时候,冥幽白是什么样子,他只记得他大多数看到他的时候,他是冷静孤傲的,琥珀色眸子中的感情永远是淡漠的。

    如今换了一种处境,黎秋白却发觉,他眸中的淡漠,似乎更多的是一种隐忍。

    周遭景象化为一片星海。

    “你为什么要骗我进来?”黎秋白问他。

    “还给你。”冥幽白轻轻抬手,指尖蓝色光点争先恐后的涌入黎秋白的胸口。

    黎秋白感到身体一直以来空虚的一处逐渐被填满,与此同时,曾经在他脑海中出现过的碎片,串连成了一段完整的记忆。

    那段记忆很悠久,可现在回想起来,还仿佛发生在昨日。

    秋日微风凉爽,山间鸟语花香,一只小白狐身形灵巧的踩过溪流中的小石子,仔细观看才觉它受了伤,后腿插着一支箭,白色的毛发染红了一块。

    它钻进草丛,感觉到身后的人放弃了追赶它,才放慢步伐,一瘸一拐的往平日自己所熟悉的地方走去。

    它后腿的血量越来越多,小白狐摇摇晃晃站不稳,跌倒在地上,喉间发出一声呜咽。

    它耳朵动了动,听到枯枝树叶被踩响的动静,顿时又竖起了浑身的毛,想要站起来,下一刻,它便被一只手轻柔的抱起。

    小白狐努力挣扎,没有挣扎开,它偏头一口咬在那人的手上,抓着他的那人痛的吸了口气,却没有松手,而是抚摸着它的背脊,轻叹了声“淘气”。

    抓着它的人把他带回了山间的竹屋,双方持续了好长一段的拉锯,小白狐才终于妥协,没有再试图拒绝那人的接近。

    那是一名看似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他替它拔了箭,治疗伤口,还夸小白狐有灵性,每日给它喂好吃的果子。

    这便是黎秋白和冥幽白的初遇。

    这时的黎秋白,虽已开智,但还没有化形,而冥幽白,已经是一名修士,心地善良,无论被抓伤多少次,依然不计回报的治疗小白狐。

    他每日给小白狐吃的果子,是带着灵气的灵果。

    后来一人一狐熟悉了,便日日在一块,青年是剑修,每日晨昏都会定时练剑,平日有时间便上山采药。

    小白狐伤好了之后也没有离开,成为了他的玩伴。

    或许在青年看来,它是他养的宠物。

    再后来,小白狐学会了吸收灵气,在某天夜里化成了人形,青年教他如何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他平日虽温和,话却很少,但是那天夜里他同他说了许多的话,看起来也高兴极了。

    他告诉小白狐,人的头顶是没有两个尖尖的耳朵的,也没有尾巴,他要学会收起来,青年还夸他,长得很好看,比山下的花魁还要好看。

    小白狐问他,花魁是什么?

    青年握拳低咳一声,红了耳朵,欲盖弥彰的解释道是某次下山采购时不小心进青楼看了眼,并非消遣。

    小白狐动了动耳朵,表情似懂非懂。

    他心道青年和常人说的小正经还真像,开不起一点玩笑,逗一逗便耳朵红。

    大概狐狸天性使然,小白狐总喜欢装作懵懂的样子逗弄青年,看他局促羞赧的模样,总是格外可爱,是平时不会透露出来的可爱。

    每每这时,他便会悄悄的露出一丝笑意,低头不让青年察觉。

    这座山冷清得很,小白狐待不住,时常也会自己下山玩玩,他知道青年有个很厉害的师父,大家都说青年以后是要接管师父职位掌管这一连四座山的,听起来很厉害。

    但小白狐一想到以后青年真的接管这四座山后,便不能随随便便下山,就只觉得无趣,他偶尔会怂恿着青年,天真又单纯的问他:“你能不能不当仙尊呀?”

    青年每次便只和他说“别闹”。

    然后小白狐便会不开心,不开心就会下山去玩一阵。

    有一次他从山下回来,突然问起青年叫什么名字。

    他在这山上,很少见到其他人来青年这里,碰见了,旁人也只是叫他“冥师兄”,然后青年就会淡淡的点头,双方擦肩而过,小白狐会站在他的肩头,看着那几人站在原地,笑嘻嘻的对着自己做幼稚的鬼脸想要逗他。

    青年说他叫“冥幽白”,还告诉了小白狐他的名字该如何写,小白狐说他也要给自己取个名字,就叫“狸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