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天的清晨,她站在阳台上注视着对方踏着朝阳跑来的身形。

    周而复始。

    偶尔也有例外,比如阴雨打雷下雪等不方便出门的天气,或者观月出差的日子。

    这个时候,陈小路只是静静地坐在阳台的落地窗后,揭开一小块窗帘,注视着楼下的街道。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着些什么。

    然而,只要没有看到对方的身影,似乎怎么都无法安心下来。

    对她来说,观月初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这种时候她经常会思考这样的问题。

    她为之留下的人?

    她最好的朋友?

    抑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唯一的真实?

    太不公平了。

    陈小路摇头,这样的想法对观月初来说太不公平了,然而她却无法将这样的想法消除。

    这对她来说是最大的悲哀。

    对观月来说岂非也是一种悲哀?

    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如流水般划过。

    三年,五年,十年……、

    直到两人的年纪渐渐大了起来。

    依旧比邻而居。

    大约是因为寂寞的关系。

    他们通过某种方式相继收养了一个孩子。

    而后他们的生活中就又多了另一种固定行为。

    周末或假日,他和她携带着两个孩子,到附近的公园或者山上去郊游,孩子们总是玩地很开心,路过的人经常会微笑着注视着他们四人,而后由衷感慨:“多么幸福的一家人。”

    幸福……吗?

    每当这时,陈小路总是微微怔住,是啊,她必须幸福的。

    在别人眼中她也是幸福的。

    所以,她必然是幸福的吧?

    孩子们总是分不清真正的现实,或者说,他们纯洁的目光才能看到真正的现实。

    “妈妈,为什么你没有和爸爸住在一起呢?”

    “爸爸,为什么妈妈住在我们隔壁呢?”

    这样的问题,究竟该怎么回答呢?

    “她并不是你的妈妈。”

    “他并不是你的爸爸。”

    这样的话语,并非没有说过。

    “可是别人都说我们是一家人。”

    可是总被这样的话语轻易驳倒。

    他们,究竟算什么呢?

    日子又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如流水般划过。

    三年,五年,十年……一生……

    白发苍苍时,他们依旧是邻居。

    那个时候,观月初这位享誉全球的导演已经正式退了休,而陈小路这位普通的职工也已经退了休。

    因为,都到了休息的年纪了啊。

    观月初依旧有晨运的习惯,陈小路也总是起的非常早——大约是年纪渐老的关系,她现在的睡眠时间已经变得很短,而且易醒。

    “哟,观月老爷爷,你回来了啊?”

    “邻家的老奶奶,今天有什么早饭吃吗?”

    “拉面吧。”

    “……我们已经吃了三天拉面了。”

    “不满意的话就自己做!”

    “……”

    明明都已经这么老了,似乎吵架的习惯依旧保持着。

    但有一点的确改变了。

    比起年轻时,他们的关系要亲近了不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约是两个孩子因为学习和工作相继离开,寂寞再次降临到了他们的身边吧?

    早餐后,他开始关注最近的新闻和新电影。

    而她,则修剪起庭院中的花草。

    午餐依旧是一起享用。

    下午,他帮忙修剪花草。

    她坐在一旁的太阳伞下一边摸着酸痛的腰一边指挥。

    “别老动嘴皮子,你也来帮忙啊。”

    “我都忙了一早上了,啊呀呀,腰好痛。”

    “……那都是你平时不运动的恶果。”

    “所以经常运动的观月爷爷,一切就拜托你了!”

    “……”

    与年轻时不同,现在的嘴上斗争似乎经常是她赢。

    真奇怪,不是吗?

    吃完晚饭的傍晚时分,两人相继走出各自的大门。

    ——相隔一米左右的大门。

    不知是谁先迈出那一步,而后两人并肩而行,一起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如流水般划过。

    一生似乎真的很短暂。

    而后,她死了。

    确切地说,是要死了。

    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从小养大的两个孩子站在她的床边静默地流着眼泪,而一直固执而持续地出现在她人生中的那个人,却不见了身影。

    “不要哭。”

    “其实,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陈小路注视着洁白的天花板,如此说道,“我这一生,真的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