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见她果然猜到了其中的关键,也并不觉得意外,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六郎通过多年观察对比,认为每个人每一个手指的纹路皆不相同,因此,可以同原先的掌纹、足纹相辅相成,作为识别死者身份的手段之一。

    “只是这种方法,还未被更多人知晓和认可,目前尚难以推而广之,所以,他便只在自己的「验尸笔记」中使用。

    “毕竟,有些时候印下一枚拇指指纹,比起手掌和脚掌,总是会更方便些。”

    “印下指印,只要他日寻得一模一样的纹路,便可以轻而易举的证明这些尸首到底是谁……”

    说到这里,崔稚晚低头看向自己的五指,一时觉得十分神奇,不由的喃喃自语道:“若是有一天,这条推测被证明是真的,也许会有许多事情能因此变得很方便吧。”

    忽而,她的眉头皱起,满脸不解的问:“既然有如此好的方法,为何到了第十册 的这个,却又弃用了?难道裴少卿已经发现了一样的指纹,属于不同人?”

    崔融眼中荡漾起了笑意,摇了摇头,吩咐洲白将烛台取来。

    而后,他伸手接过那张「验尸笔记」,在火焰之上来回烤了几下。

    像是长安西市里那些神乎其神的幻术表演一般,崔稚晚双眸未眨一下,却眼睁睁的看着那张纸上的「姓名」处,慢慢的显现出出了一枚清晰的指纹。

    “这……这是什么幻术?”崔稚晚张目结舌道。

    崔融将笔记递还给她,任她翻来覆去的查看搓揉半天,才揭晓真正的答案:

    “这件「无名男尸案」,虽是裴六郎受人之托私下里查的案子,可彼时他人已经入了大理寺。

    “官署的文书从来不允许他随意印下死者指纹,可他在探案一事上,力求不出纰漏,不余可能,不留遗患,所以,他因此事与上官闹了许多次矛盾。

    “直到,我们找到了让指纹隐形的方法。”

    说到这里,崔融的语调里忽然添了一丝半缕难掩的小小得意:

    “再一次多亏了茹娘的发现,

    “说来也简单,只要以香橼的汁液混入一定量的清水书写,纸干了之后,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但只要放在火上微烤,当初写的字便能再次显出来。

    “六郎和我以此法为底,试验了许多办法,最终将其制作成一只小印台,方便他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原来如此。”崔稚晚恍然大悟。

    她垂头再次看向手中那枚焦黄色的指印半晌,忽而小声喟叹道:“世上尚有如此多有趣的事,藏于各个角落,也不知他日困于宫中,还能不能空出闲散心思,去一一寻它们。”

    崔融闻言,朝对面的人看了过去。

    午后的阳光跃进窗子,又被斑驳的竹帘筛入屋内,在案几上留下条条金黄色的日影。

    一阵秋风拂过,斑驳的金色晃晃悠悠,明暗不停交错之下,难免让人有些目眩。

    所以,他一时无法瞧见崔稚晚说出那个「困」字时的表情。

    但崔融终于可以确信,原来并未被从天而降的「心想事成」冲昏头脑,而意气用事。

    她不是不可惜那些已被她舍弃的无垠天地,也并非不知「宫」之一字的四方闭塞。

    她也清楚,前方等待着她的是无穷无尽的争与斗,无法停下的阴与谋。

    可,为了她的「心之所向」,

    崔稚晚已然,

    「义无反顾」。

    景隆二十一年,四月。

    已然确认那册「春寂寥」手稿中的「验尸笔记」为裴继衍亲手写下的崔稚晚,内心骤然被慌乱填满。

    她始终想不明白,白乐安到底是如何拿到的这份笔记,可也绝不会相信凭他一个文臣,能绑架的了大理寺少卿为其验尸。

    可弄清此事原委,并非眼下最紧急之事。

    圣人近年本就有意偏袒晋王,而他又即将携战功凯旋而归。

    风头正起之时,若还能趁势将整个曹国公府连根拔起,只怕东宫会更加举步维艰。

    白乐安既然能有意利用灯下黑影,将这份为平昌报仇最关键的证据,费尽心机藏入东宫之中。

    他日,时机到来,他恐怕不会有丝毫犹豫,便会将之交予李暕。

    李暻知道东宫之中竟藏着一把如此尖利的匕首吗?

    崔稚晚想,即便他知道,恐怕也不会将这么一张薄薄的纸,当作无法处理的威胁吧?

    毕竟,裴继衍是出了名的认死理,哪怕有一丝疑虑,他都绝不可能松口,认下自己那日所验之人便是曹国公府里消失的贵主。

    而太子殿下恐怕有无数办法,去抹除「验尸笔记」上的这具无名女尸与平昌公主的联系,促使案件最终卡在裴少卿的口供之上,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