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婴闻言,神色一沉,当即去找此处的机关。

    花了一炷香时间,向恒发现地面有一块砖石与其他不同,足下聚力狠狠一踩,那百丈的高壁便像偏室里的墙面一般自中间横向分裂,恍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发出沉闷的轰鸣。

    二人捂紧嘴鼻,挡住铺天盖地的灰尘。两扇石门嵌进壁中,再静候半刻,待黄霾散去,双目清明之际,一眼望去的景象,使得白婴这见过尸骨成山的人都骇然色变。

    两万……

    这个数瞬间占据了她的思绪。

    隔着这一扇门,即是地狱之景。累累白骨散乱的堆叠在一起,墙面、地上,到处是风干的血迹。没有几副骨头是完整的,大小不一的头骨、躯干,零零散散的遍地皆是。

    原来,埋了两万人,是这个意思……

    白婴只觉眼前发黑,好像被人死死扼住了脖颈,迫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依稀看见楚尧的两张面孔。

    一张是世人所称颂的英雄,他牺牲白婴,救下一百一十九人。在前线日夜不休地抗敌,教她人生立世,当俯仰无愧山河未靖,当以身赴国难。

    而另一张,则是沉沦在黑暗里的修罗之象,他屠戮一百一十九人,在这地下城造就出尸山血海。

    白婴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楚尧。既然要她堂堂正正地活着,又为何让她目睹这一切,执意摧毁她的信念。

    白婴双目赤红,紧握成拳的手微微战栗,指甲几欲掐进皮肉里。

    向恒正想出声唤她,急促的步调自通道内响起,一人飞身而下,惊慌失措地喊:“安阳!”

    向恒当机立断,拔剑指着那人:“都护府,欺世,盗名!该杀!”

    赵述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涩声道:“安阳,你为何……在此处?”

    白婴沉默了良久,久到所有表情都在她面上淡漠退去。她回过身来,麻木地面对赵述,唯有眼底染着一抹妖冶的红。

    “两万……这里,是两万人吗?”

    “安阳……”

    “楚尧做的?他是怎么办得到,安生于如此多的尸骨上?不对……他不是楚尧……”白婴晃了晃神,继而瞳孔骤缩,幽幽道,“我早该料到的,现在这个人,他根本不是楚尧对不对?楚尧不会如他这般,行事狠戾,不择手段。哪怕……哪怕楚尧旧年在京中时,恣意恩仇,可他绝不会伤害无辜。你看,那里面的骨头……”

    她说不下去,稍是一顿,茫然地问:“他是谁?是影族之人吗?我听说,这个部族能任意变化外形,所以,他手腕上那道疤,也是模仿出来的?”

    赵述面露惊异:“你……你怎么……”

    白婴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有那么一刹,她好像被打入了无底深渊。没有止境地下沉,看不见光,看不见底。白婴的双目变得呆滞,愣怔地往前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地问:“楚尧呢?他在哪儿?你带我去见他。”

    “安阳……”赵述低声唤她,眸中顿时也起了氤氲。

    白婴停下来,歪了歪头,忽而想起一句话,便喃喃念出来:“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获救……这是,楚尧教我的。”

    “安阳,你听我说……”

    “楚尧他……是不是已经死了?他不在了……你们,合起来,用一个替身,诓骗天下,诓骗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白婴埋着头,笑得格外尖锐刺耳,落进旁人的耳里,又生萧索苍凉之意。

    “你们……怎么敢,啊?赵述,看我被一个替身耍弄得团团转,看我不计较你们曾经牺牲过我,捧着一颗血淋淋的真心,欢欢喜喜地去讨好他,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滑稽?特别的……可笑?”

    “安阳,不是你想的这样。”

    “那你告诉我,楚尧他,在哪儿?”声音陡然拔高,白婴一身戾气,只手探出来,掌心里竟已是掐出血的殷红。

    赵述尚未开口,向恒急上前喊道:“白婴!冷静!”

    “冷静?要如何冷静啊……我甚至不知道,我面对的,究竟是人是鬼,他是怎样一个……”她切齿地用了“怪物”二字。

    赵述闻言,身形一僵,压着嗓子道:“安阳,你不该……这样说他。”

    白婴听不进去他的话,眼睛分明逼视赵述,话却是冲着向恒说:“走,离开这里。今夜都护府,不得安宁!”

    “白婴!”

    “安阳!”赵述脱口道,“从小到大,疼你宠你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将军,也不是楚尧!他的的确确,就是如今在你眼前的人!”

    白婴呆住:“你说……什么……”

    “你能来此,想必是他故意给了线索,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