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皇帝拂然起身,“慧明大师乃是佛门圣子,你形骸放浪不顾名声也就罢了,如今胆大包天,竟将主意打到他脑袋上,朕是太过纵容你了!”

    然后宇文辛灵就被拖下去了。

    皇帝跟我抱歉。我说哪里哪里,公主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宇文辛灵一边被拖着走一边朝我喊:“我才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宇文辛灵又找到我,说她真的很喜欢我,希望我能放下佛门,做她的驸马。

    我叹气,跟她求饶,“公主,你放过贫僧吧。”

    宇文辛灵拉着我的僧袍:“我越长大,越觉得你这人有意思。其实我已经放弃过一次了。但是我找遍全天下,再也没有找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了。只有你一个。以后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了。我舍不得。”

    宇文辛灵是一个脑回路很神奇的女子。

    她大辟天下寒士,虽然是抱着惜才的目的,但确实也动过别的心思。

    她想找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不用当和尚的那种。

    她没有找到,所以跑回来告诉我,我是不可或缺的。

    就好像一个男人到青楼找完所有姑娘,回来跟他老婆讲都没有你好看。

    “……”

    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第115章 【番外】·金蝉子3

    我是一个冷漠的佛。

    所以我果断地回绝了她。

    我离开宫中,宇文辛灵又跑来了寺庙,她说:

    “你既然不能还俗,那不如我来佛门陪你吧。”

    她很霸道,毋庸置疑地那种。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是真的要学佛经了。她说她要懂我。

    我在凡间讲过许多次佛法,来听我布法的人上至八十老叟,下至垂髫小童,他们恭敬地向我请礼,不是因为我是我,是因为我代表的佛。

    他们尊佛,向佛,所以奔向了我。

    她是唯一一个,因为我,才想知道佛的人。

    我将房间里她寄过的信,送我的香囊都收拾一起,一把火烧了干净。

    我好像站在了悬崖边上,身上压着的东西再重一丁点,脚一滑,就会立马坠入无边无涯的万丈深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对自己说。

    我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佛。

    就好像一片净土,来了什么就长什么。我在佛国长出了佛心,在人间长出了人心。

    佛珠好像点亮蜡烛的那根火苗,即使他如今不开口了,我也能感觉到那根蜡烛还在燃烧。越来越旺,融得滚烫。

    有一天我回过头,看见了自己的这颗心。

    自私、善妒、虚伪、傲慢。

    熊熊燃烧。

    我选择了佛门,却还是没有改变自己的命。

    我染上了凡人该有的一切,甚至更上一层。

    一切不在一夕之间,在我尚且年少,一遍一遍进宫,一点一点更易,给自己装了一张完美的假面。

    她喜欢才子,我饱读诗文,通晓古今。

    她知慕少艾,我焚香沐浴,对镜自照,每次进宫连衣褶子都拈平得无可挑剔。

    她飞扬跋扈,我纵容许可,棱角软刺,我包揽无遗,从此之后,没有一个人能在她面前,自诩有我一半端止。

    每个人都有自我,不会像我这样,一个照着她的模子雕出的器皿,严丝合缝的吻合。

    她怎么会找到一个像我这样的人?

    她好天真。

    我会一次一次拒绝她,但我不想她的目光移到别人身上。

    只能是我。只可以是我。

    宇文辛灵被皇帝抓回去了。

    皇帝还在她的寝宫之中搜出了许多她写给我的,没有寄出去的信。这一次,甚至连我也变得不清白起来。

    皇帝将温仕柳赐婚给了她。婚期举国皆知。

    她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这些荣耀的背后,是权力。能让人失去权力的,只会是更高的权力。

    她逃不掉,也不可能逃。

    佛珠去了皇宫,报给我说宇文辛灵跟皇帝说想要见我最后一面,皇帝拒绝了。

    有一天晚上,有人跑进我的房间,拿着剑要砍我。

    佛珠想要救我,被我掐进了袖中,我被刺中一剑,半死不活。寺庙的僧人发现有外人潜入,正打着火把到处找人。那人慌忙从我房间逃跑了,他们发现了躺倒在地上的我。

    来得太及时,大夫说只要晚一刻,我就决计救不回来了。

    主持热泪盈眶,说我真是洪福齐天。

    我两眼发黑。

    我只想早点回西方世界。佛是不能自尽的。有人来刺杀我,那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佛珠追着杀我的那人而去,回来禀报,说是皇帝想要我的命。

    我表示了解。

    过了几天,我躺在床上养伤,又有人跑进我的房间。

    我很激动地装睡,等着人再来给我一剑。

    但那人却不是刺客。

    是宇文辛灵。

    宇文辛灵坐在床头,哭得很厉害。我拉直背坐起,递给她一张帕子,不言不语。

    她没有要求我什么,我也自然不会回应她什么。

    她只是想全自己的心愿。

    不过见我一面。

    她走了。佛珠从我的袖子里钻出来,说:“师父,你的心在难过。”

    我说不是难过,是慈悲。

    我终于长出了慈悲。

    痛她所痛,爱她所爱。

    以己度人,以人度己。

    于是慈悲。

    我沾了满身业障的慈悲。

    佛要拯救诸苦,先知诸苦为何物。

    爱别离,怨憎会。

    如来他杀人诛心。

    这种人间俯拾皆是的挂碍,在佛国一无所见。

    我有一点后悔。

    后悔我的自作聪明。

    我就应当走上如来给我安排的路,当好那个姓金的少爷,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要爱没爱。

    因为爱是一种很危险的东西。

    燃起会痛,扑灭会痛,就连灰烬,也会风扬起时吹进你的眼睛里。

    你拼命地要抠挖出来,却只会越揉越散,越捻越深。

    从此之后,每睁一次眼,都能感受到这一片灰烬的余温。

    皇帝派来的人没有杀掉我,但幸运的是,我心脉受损,没过多久,参禅时直接坐化了。

    佛国瑞蔼连天,仙果奇花相秀。

    一梦经年,终于回家。

    大师兄跑来迎接我。

    “二师弟呀,你总算是回来了,我就说你一定能行的嘛。”

    我修出了慈悲,如来依言给我划了道场。但唯一有一个问题,我在凡间沾惹的秽碍太多,他让我处理干净。

    我于是静坐在菩提树下,一日又一日。

    有一天我睁开眼,看见一只鸟飞过来。

    这是我的道场,佛国不会出现这样一只鸟,红嘴白羽,无名无姓。净土本无一物,唯心碍化相。

    这是我的妄。

    我去了凡间。

    我看见宇文辛灵跌坐在殿中,双手漫无目的地要触碰什么。

    她的眼睛看不见了。

    宫人走进殿,匆匆忙忙将她扶起来,她坐在蒲团之上,面前是一张香案。

    她跪坐叩首,燃香问愿。

    她想让我入梦来。

    她在请求佛。

    原来是她找的我。

    我治好了她的眼睛,告诉了她我的身份,让她不要再等我。她不听。

    我说我不会再来了。

    那只鸟却一直还留在我的道场。飞来飞去,盘桓萦绕,不走。

    有一天我心神难安,那只鸟瞎叫唤了一整天,我强忍着不去管它。我口念佛偈,万般皆空。

    终于,它不叫唤了,从树上跌落,恹恹地趴在地上。

    我成功地战胜了我的心妄。连根拔起,只留了下了一根小刺。某一天,我好奇地将它揭开。

    我发现她已经死在了人间。

    国破家亡,她奔逃他乡,受尽穷苦,心力衰竭。他们扒掉了她的衣裳,她就这样睁大眼睛,油尽灯枯。

    在那只鸟跌落的那一天。

    那一根小刺,终于化作了燎原之火,将我燃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