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挤作一团的人群哗啦啦地散开来,中央有一个身影正在地上不断地扭动着,不断地从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痛呼声。

    大股大股的灰色雾气从他的口鼻处冒出,并不向上升起,而是沉在地上,如灰色的河流般向外蔓延。

    那人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很快便陷入了昏迷,灰雾却没有因此而停下,仍旧在流动着。

    渐渐的,那人原本还算健硕的身体开始飞速凹陷下去,就像是灰雾在流出时带走了他的生机一般,令他在短短时间之内就变得形如枯槁。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灰雾弥漫开来的那一刻起,便又有人发出了同样的呼救,又有同样的灰雾从旁人的身上涌出。

    灰雾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浓到几乎令人无法呼吸。

    不到十分钟,便有大半的信徒被吸走了生机,皮包骨的躯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死寂替代了惊恐,恍惚间,仿佛走入了地狱。

    还留有意识的人们匍匐在异兽的脚下,祈求着宽恕,期盼着解脱。

    狌狌却始终高坐在桌上,冷眼看着人们的痛苦。

    “凡人呐……”它冷笑着说道,“这世上从来没有无需代价的馈赠。”

    “你说呢?”它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道士。

    ……

    大门口,场面却远比房中要血腥。

    灰雾覆盖之处,尽是鲜血。

    道士们能看到的远比普通人要多。当灰雾从某个道士的口鼻中冒出时,他们就已想明白了其中大半的缘由。

    “我们对特办处毕恭毕敬……”有人愤怒地喊道,“你们却把这种东西种在我们的体内?”

    “你们是何居心?!”

    “不必与它多费口舌,我们一起上,定能冲破封锁!”

    先前有关特办处的一切都在此刻被彻底推翻,合作也好、互利也罢,直到生命真正受到威胁的那一刻,他们才终于明白———那些不过是被包裹在糖衣之下的毒药,它们的真实目的始终只有一个。

    此刻,图穷匕见,恶意随着代表混沌的灰雾一齐释放,被蒙蔽多时的道士们也终于醒悟过来,开始了属于凡人的反抗。

    但是———

    几息之后,冲向合窳的道士们便被一股难以抵抗的强力掀翻,重重地跌到血泊之中,再也无法爬起来。

    法剑断成两截,符纸的碎片满天飘扬,在力量与物种的鸿沟面前,凡人的力量实在微不足道。

    渐渐的,就连抗争的声音也不再有了,幸存的道士们很快开始倒戈,抛弃了自己所有的尊严,只为求上一点苟活的机会。

    ……

    “看到了吗,神木!”如幕布一般的浅雾被周川恶毒的声音冲散,“他们的命全都捏在我的手上!”

    “若是你胆敢杀了我,我定然会拉他们陪葬!”它大笑着,将这座道观中所有人的性命摆在了名为生死的赌桌上。

    “这样低劣的凡人,怎能堪当这世界的主宰?”它自问自答道,哪怕已不再有躯体,也丝毫不减疯狂。

    “唯有我们,唯有混沌———才配掌握这世上的一切!”

    “而你,神木——”周川的声音转而刺向林懿墨,“你不是生而慈悲吗?你不是要爱世间万物吗?”

    “那么,就用你自己的命来救他们吧!”

    “你的死于我们的大计而言———没有半分意义!”

    林懿墨没有再开口,只是漠然地站着。

    从周川亮出它的底牌的那一刻起,不,从他看到东山观中来了如此之多的道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料到了这一切。

    这是个赤.裸的威胁,也是个无解的局。但或许就连周川本人也没有想到,它今日居然真的需要用这一招来保住自己的命。

    底牌之所以为底牌,正是因为使用它将会付出难以接受的代价,以及将会造成难以预计的后果。

    没有人敢保证,亮出自己的底牌之后,结果一定会向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偏转。

    此刻的周川正是如此。

    他的底牌———是此刻东山观内所有外来者的性命。

    那些信徒、那些道士从始至终都不曾想到,他们的生命早已被系在了种在他们体内的灰雾之上,拴在了周川的手中。

    但是,哪怕周川从一开始就掌握了这些,它也并不敢那样轻易地用这个来作为某种威胁。

    因为这样做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周川的确能够在顷刻间利用灰雾杀死他们,但这并非单方面的屠杀,而是以一换一的交易。

    当灰雾的宿主死去,本属于周川的一部分的灰雾自然也会消散,而相对应的,身为本体的周川也会遭到强烈的反噬。

    一缕灰雾尚且如此,那若是数十乃至数百缕灰雾同时毁灭,结果又将如何呢?它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