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昭克制自己不去想,然而诸多思绪却如同浪潮一般涌上心头。

    她刚流浪到此地时,连化人都不会,不合身的破旧袍子堪堪藏住妖耳和尾巴,瘦瘦小小的身体时常挨饿,好不容易弄到一点食物,若被其他流浪的妖发现,就要挨一顿毒打,食物也被抢走。

    她本应一直过着流浪的日子,本应死在多年前的一场暴雪中。

    可那一年冬月,是师尊将她从厚厚的雪里救出,脱下留有余温的外袍裹住她,抱着她缓步走向温暖又宽敞、她连肖想都不敢的殿宇内。

    如今,那个恶名远扬、嗜杀成瘾,被所有人畏惧的“魔头”宁殊死了,便在傍晚,殿内还在操办新族长的即位大典,新的族长腰佩信物,与道贺的同党们把酒言欢。

    入目是一帘又一帘的红帷,地上也铺着红毯,她却只看见满地的血,看见师尊静静地仰躺在血中,睁着无神而空洞的双眼。

    狼族对此丝毫不惧,前族长的尸体,反而成了令他们热血沸腾的祭品。

    可她看见那具冰冷的尸体时,只觉天塌了下来,似是心被活活剜走,血淋淋地告诉她,她最珍视的家人、最敬重的师尊,永远永远不会回到她身边!

    一阵凉风袭来,那盏火光幽微的灯挣扎几番,终于熄了。

    青昭蓦地吐出一口鲜血,闭上眼睛,有些脱力地靠在灵柩上。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的心神一点点拖入黑暗。

    一切思绪都沉寂下去,耳畔也变得安静,万物嘈杂的声音都离她远去。

    也不知过去多久,她隐隐听到鸟鸣声,断断续续的,似是从不远处传来,钻入她耳中,婉转而轻快。

    青昭猛然睁开眼,却被阳光刺了一下眼睛。

    一轮红日正缓缓从她视线中升起,天空晴朗无云。

    她眼前的几株嫩草上仍积着晶莹露水,不远处,雪白的木槿花开了满地,苍竹随意生长在山崖边,翠色的竹枝竹叶随风轻摇,浓郁雾气在对面的山间一浪浪翻滚,悦耳的鸟鸣一声接着一声从山谷中传来。

    青昭心中一紧,她分明是靠在师尊的灵柩上睡去的,为何不在灵堂,而是倒在了野外的山中?

    她起身将周身环境打量一番,发现此处并不是狼族附近的山上,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她笃定自己从未到过此处。

    有人将她与师尊分开了!

    青昭竭力压制内心升起的无力感,冷静下来后,翻出挂在颈上的那枚狼牙,凝灵于指尖,在狼牙上迅速画下一个咒。

    这是师尊送给她的护身符,她年纪还小时,每逢找不到师尊,便凭借这枚狼牙感应方位,回到师尊身边。

    待咒隐去后,雪白的狼牙便散发出淡淡光芒,朝着一个方向微微飘悬起来。

    青昭忙将狼牙握在掌心,顺着那方向赶过去。

    她绕过几丛苍竹,又沿着山道找了一阵,进入一片森林后,忽然听见一阵哭声从狼牙所示的方向遥遥传来。

    青昭怔了怔,心中有些困惑,脚步也跟着放慢了些。

    她缓步走过去时,发现那里有一块两人高的巨石,哭声正是从巨石后面传来。

    青昭忙加快脚步绕到巨石后方,只见一名少女正环抱自己坐在地上,背靠巨石,脸埋在膝上呜咽。

    少女的发间生着一对灰色的狼耳,沾着泥渍血污的褴褛衣衫下,隐约可见仍在淌血的伤口。

    青昭茫然地看着哭泣的少女,低头看向狼牙,却见狼牙竟指向了少女,光芒也变得明亮起来,顿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又或是现下正在做梦。

    师尊明明已经去了,魂魄散尽,怎么可能还会哭泣?!又怎么可能……变成一位少女……

    听到她的脚步声,少女抬起了头,眸中含泪,迷茫地与她对上目光。

    看清狼妖少女的模样时,青昭一惊。

    这名少女的容貌,与师尊竟有八分相似!

    待青昭回过神,她已在少女面前蹲下,向她伸出双手。

    少女骤然止住哭声,惊怖地起身,想要逃走。

    可下一瞬,她却因为牵动伤处,闷哼一声倒在地上,痛苦地拧紧了眉,但勉强睁开的暗金色眸中却凶光毕露。

    青昭被她的反应吓得一愣,忙竭力压下翻腾的心绪,几步赶过去,边凝灵罩在她的腿上,边柔声安抚:“别怕,我是来保护你的。”

    少女挣扎不起来,分明又怕又痛,眸中含泪,却还是时不时向青昭发出威胁的低吼声,背部也微微弓起,不允许她靠近自己。

    青昭起先还不敢认,可少女警惕又凶狠的眼神实在让她倍感熟悉,加之师尊留下的狼牙护身符始终指着少女,她沉思片刻,轻声唤道:“宁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