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棠愣了一下:“我还不想回家。”

    蒋楼便不再说话,抱着双臂,合眼休息。

    接下来的三十来分钟,世界异常安静。

    想象中的某人睡着之后脑袋一歪靠在身边人的肩上,或者两人分一副耳机共享同一支歌的情景,统统没有出现。蒋楼靠着椅背打盹,任司机开车生猛,总是急刹急拐弯,他至多身形微斜,待行至平缓直道,他便又正了回去。

    黎棠猜测,这是常坐公交车练出来的技艺。

    接近终点站时,蒋楼醒了。他起身,行至后门等下车,黎棠也跟着站起来,拉着吊环艰难地走向车尾。

    察觉到蒋楼的视线,黎棠解释道:“我有个朋友住这边。”

    待公交车停稳,气门打开,这一站只有两个人下车。

    是处人迹罕至的地方,目及之处只有四四方方的灰矮厂房,还有交错纵横坑洼不平的水泥路。

    蒋楼走在前面,经过一家名为“福鑫化肥厂”的地界,在路口转弯。

    而黎棠,早就在前一个路口佯作抵达目的地,和蒋楼告别后,他便躲在墙角处,探出半颗脑袋。

    他看着蒋楼走过化肥厂的前门,走向通往地下的楼梯,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地平线。

    等到确定不会被发现,黎棠才顺着那条路走到那架铁制的楼梯前。

    有轰鸣声自下方传来,仔细听,隐约可辨出是尖叫和掌声。

    下面有很多人,连地面都在震颤。

    做了好一会儿思想准备,黎棠深吸一口气,拾级而下。

    却没能进去。

    未知的地下场所,厚重的铁门前,保安模样的人让黎棠出示证件。

    黎棠心脏都提到嗓子眼,抖抖索索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他今年十七周岁,距离成年尚有一年时间。

    果不其然,那保安看一眼他的身份证,便摆手赶人:“这个不行。”

    “跟踪”未果,黎棠有些丧气。

    他开始在周边闲逛,边走边想,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地下酒吧,还是私人赌场?

    无论哪种,好像都不适合高中生前往。

    哪怕是十九岁的高中生——黎棠不无担忧地想。

    返回公交站的路上,接到曹洋打来的电话。

    本来没打算接听,手滑刚碰到绿色接听键,那头便传来曹洋的急切的声音:“棠宝,你总算理我了棠宝!”

    黎棠闭了闭眼睛,只觉得头疼。

    他停在路边听曹洋唠叨。

    “对不起啊,我昨天才知道琪宝给你打过电话……关于你的性向,是有一次咱们社团的副社长,说看你没个伴,想给你介绍女朋友,我让他别瞎介绍,黎棠不需要女朋友……我可以对天发誓就是这么说的,一个字都不差,不知道那人怎么搞的,就猜到你喜欢男生了,还告诉了其他人。”

    黎棠“哦”一声:“是这样啊。”

    曹洋简直要哭了:“你别不信我啊,真不是我说出去的。”

    “我信你。”

    “那你还生气吗?”

    “不生气。”

    “这语气,分明就是生气了嘛。”

    黎棠忽然有种无力感,他想起蒋楼的那句“你累不累”。

    累不累啊,这样一再的忍气吞声,保全的到底是谁那比纸还薄的面子?

    “那就是生气了吧。”黎棠提起一口气,“你女朋友没有安全感,把我当假想敌,毫无根据地质疑我,伤害我,难道我不能生气?”

    虽然比起生气,难过更多一点。

    “她对你说什么了?”曹洋被打个措手不及,“女孩子就是爱胡思乱想啦,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这不是我和她两个人的事,起因是你。所以在你处理好你们俩的关系之前,请别再和我联系。”

    黎棠接着说,“谢谢你送我的生日蛋糕,她过生日的时候,请务必买比这个更大更贵的,不要再让她胡思乱想。”

    一口气把话说完,黎棠挂断电话,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后背也出了冷汗。

    当惯了怂包,难得硬气一回,还把自己弄成这样,黎棠重重咬了下嘴唇,心说真丢脸。

    好在没人看见。

    正庆幸着,旁边的岗亭传来嘿嘿笑声。

    转脸看过去,是福鑫化肥厂的门卫大叔趴在窗台边,探出头来笑:“小年轻感情生活就是丰富啊。”

    黎棠:“……”

    方才的气焰迎风而灭,黎棠正要溜,那大叔又道:“快下雨了,进来坐会儿吧。”

    其实本来没想进去。

    黎棠已然适应了叙城天气的诡谲多变,但想到自己刚因为淋雨发烧,便还是接受了邀请。

    再者,他还有别的私心。

    附近这一代厂房遍布,假期都大门紧闭,唯有门卫岗亭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既然长期待在这里,必然熟悉附近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