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没听到吗?”黎棠松一口气,“还以为你回去了。”

    蒋楼仍是不语。

    阳光太烈,黎棠眯了下眼睛,并没有看见蒋楼眼神里,那隐藏在风平浪静之下的微微摇曳。

    似被风吹动的烛火,晃一下便又安如磐石。

    仿佛从未动摇过。

    半下午,厚实的云层自西边飘过来,将太阳藏匿。

    收回来的被子散发着一股独特的暖香,黎棠很是喜欢,抱着闻了又闻,不肯撒手,同蒋楼打商量:“我们休息一下,过会儿继续学习。”

    蒋楼视线放在题册上,不置可否地说:“你休息吧。”

    黎棠便抱着被子,慢慢地闭上眼睛。

    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黎棠以为自己清醒着,因此被扼住喉咙时的窒息,都那么真实。

    他看不见是谁在勒他的脖子,只能感觉到那双手的力度,是要将他置于死地。

    随着吸入肺腑的空气变得稀薄,黎棠不停地挣扎,喊救命,然而是徒劳,他挣脱不开那双手,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醒来时,竟有种绝处逢生的庆幸。

    黎棠猛吸几口气,抚住胸口心脏的位置,确认刚才只是鬼压床,才渐渐冷静。

    手背揩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放下的时候,摸到了另一个人的手臂。

    偏头看去,竟是蒋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躺了下来。床只有一米五,又被黎棠占去大半,导致蒋楼只能挨着床沿,蜷着肩膀,姿势几分憋屈。

    黎棠忙往里靠了靠,让蒋楼的身体舒展开,又把压在自己身下的被子扯出来,轻轻地覆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黎棠才得空,细看蒋楼的睡颜。

    他睡着的时候薄唇微抿,嘴角下落,虽然没有带笑,却有一种无害的平和。

    像是暂时忘却了过往的痛苦,和当下的疲惫,在梦中卸下面具,露出原本的样子。

    眉骨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看不出一丁点淤血痕迹。

    黎棠的手伸上去,很轻地摩挲那块皮肤,心想,过去的十几年,你是怎样生活的?

    受伤的时候,是不是只能自己对着镜子割开伤口,放出脓血。

    所以才会那样习以为常,好像不会痛一样。

    黎棠看得入神,没发现蒋楼已经醒来。

    只注意到那长得不像话的睫毛颤动几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就被捉住了。

    黎棠倒吸一口气,欲盖弥彰道:“我没有偷亲你。”

    蒋楼睁开眼睛,用锐利到能把人看穿的视线注视他,研判他。

    然后笑了一下:“是吗。”

    看样子是不信。

    黎棠解释道:“是的,你知道的,我怕静电。”

    “哦,静电。”

    “……”

    黎棠百口莫辩,毕竟他的手确实在人家身上,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在耍流氓。

    “不信就算了。”黎棠泄气地嘀咕,“只准你偷偷藏我的笔记本,不准我偷亲你,这是什么道理。”

    所谓笔记本,说的是开学伊始,两人还是同桌时,蒋楼问黎棠借走的英语笔记。后来一个没还,一个忘记要,上面本来也没写几行字,黎棠干脆重新换一本笔记。

    孰料这次“大扫除”,竟从蒋楼家里翻出了这尘封之物,顺带唤醒了那段并不久远的记忆。

    被问到为什么不把笔记本还回来,蒋楼说:“不想还。”

    理由是,“我只有一件你的东西。”

    一句话让黎棠耳热到现在。因为实在很意外,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蒋楼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关注他了。

    听完这番“抱怨”,蒋楼又笑:“谁让你那时候都不教我英语。”

    “你也没问我啊。”黎棠不服,“这不是教了吗,还是上门服务呢。”

    “没见过上门服务,却在学生家里睡觉的老师。”蒋楼说。

    望一眼窗外昏沉的天色,黎老师赧道:“那现在继续。”

    “好啊。”蒋楼说,“不过要按照我的方式来教。”

    黎棠心里有愧,只得应下:“……行。”

    好在蒋楼采用的方式算是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原始。

    学龄前儿童学英语,都用过那种启蒙卡片,巴掌大的一张纸片上印有英文单词,和对应的彩色实物图。每当家长要检查孩子的学习情况,都会把卡片打乱,然后从中抽取一张,举在孩子面前问怎么读,怎么拼。

    不同的是,他们手头没有卡片,所以只能换成实物。

    蒋楼摸黎棠的头发,黎棠便读hair,摸脖子,他便读neck。

    指尖与皮肤的触碰,令毛孔微张,血液升温,明明在昏暗的房间里,黎棠却有一种身处光天化日之下被扒光,放在实验室操作台上展览的羞耻。

    那手自脖颈游走到锁骨,又顺着颈侧爬了上来,揉捏耳垂,轻抚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