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不傻……”他似哭非笑,“你傻不傻啊。”

    视野里唯余一个轮廓,一道身影。

    就是这个人,曾保护他,亲吻他,送他玫瑰花,在他耳边柔声说过情话。

    也曾冷落他,伤害他,恨他所以报复他,把他逼到绝境悬崖。

    现在这个人,又第一个抱住他,仿佛比他还害怕他重蹈覆辙,声音都颤抖:“说了是我自找的,我活该,所以不要心疼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心疼我。”

    是啊,他曾经那样疼惜过他,换来的却是深陷骗局,是心死神灭。

    可是他原以为,复完仇的蒋楼应当淋漓痛快,摆脱了他的蒋楼应当意气风发,从此人生坦顺,再无阴霾。

    “为什么,为什么……”黎棠攥住蒋楼的衣摆,埋首于他胸口,泣不成声。

    老天给你机会遇见我,是为了让你报仇,为什么刀递到手边,你却改变了主意?

    为什么会忘记,你的目标是要我偿命,而不是抱着我,让扎在我身体里的那把刀一同刺穿你的心脏,然后等着上苍宣判,我死你也死,我活你才能活?

    我痛不欲生,你也和我一样,痛得好像快要死去。

    第55章 宁愿你是

    太久没有这样调动全部情绪放肆地哭,黎棠的身体警觉地出现了不适反应。

    过呼吸造成的心悸和眩晕让他不受控制地发抖,连摘眼镜如此简单的动作都变得艰难吃力。蒋楼握住他的手,帮他摘掉眼镜,放在桌上,让他不要哭,捂住他的口鼻让他慢慢呼吸。

    可是他根本顾不上了。

    后来连耳朵都开始嗡鸣,黎棠看不见也听不清,不得不靠抠挠已经发麻的皮肤,用物理痛觉来确定自己的清醒。

    有人在耳畔呼唤他的名:“黎棠……不是你的错……不要伤害自己……”

    依稀能辨的声音成了拽住最后一抹神志的线,黎棠想挣脱,想自己一个人下去,却被紧紧扣住的手腕,动弹不能。

    他还是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傻?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不知过去多久,黎棠的意识浮浮沉沉,又回到了云霭层叠的故事里。

    这次山脚下的小屋没有亮灯,天地万物都被黑色笼罩,是哪怕深冬都不该出现在南方城市的冰封雪冻。

    小屋内更是寒冷刺骨,循着唯一的光亮瞧过去,那光源竟来自一只蝴蝶。

    可那蝴蝶受了严重的伤,残破羽翼耷拉在笼子里,身体发出的一点荧光也微弱下去。

    笼门敞开着,身旁还放着新鲜的花蜜,可蝴蝶的生命仍在飞速消逝,再没有抬起翅膀的力气。

    吧嗒一声,有一滴水落在蝴蝶的身上,紧接着又一滴。

    原来不是水,是眼泪。

    是少年在哭泣。

    少年站在笼子面前,低头望着奄奄一息的蝴蝶,眼底坚固的冰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哦,也不是蛛网。

    后退,再往后退一点,退到能看见少年的整具身体,才发现他从头到脚被一张巨大的网罩住,那网眼细密到仿佛透不进哪怕一丝空气。

    等到氧气耗尽,无法呼吸,少年就会和蝴蝶一起死去。

    惊醒时,黎棠尚未喘匀呼吸,先发现输着液的手被温暖地包裹着。

    蒋楼站在床边,另一只手拿毛巾,躬身为黎棠擦去额头,脖颈渗出的汗液。

    “醒了?”

    见黎棠睁开眼睛,他也没有显露出多余的情绪,仿佛黎棠不是昏过去,而是从睡梦中自然苏醒。

    因此哪怕通过熟悉的气味和周遭的陈设,已经确定自己身处医院,黎棠也没有像从前一样紧张到浑身绷紧,反而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为“死而复生”,为还没看到故事的结局。

    刚坐起来喝水,深夜本该寂静的医院走廊里传来几分喧哗的的动静。

    是参加完婚礼的朋友们浩浩荡荡赶来,着急进来看病人,却被值班护士以“病人需要静养”为由拦在门外。

    等测过温度和脉搏,确认各项体征已经稳定,才放了两个人作为代表进病房探视。

    李子初火急火燎:“快让我看看!”

    黎棠身上没力气,被他正过来反过去烙饼似的翻看,犹自局促着。好在蒋楼并无打扰之意,先行退到病房门外,苏沁晗几分犹豫地上前,满脸歉意道:“早知道我就不说了,没想到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黎棠摇摇头,说没事。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发展到进医院的地步。

    他问李子初:“之前为什么瞒着我?”

    “因为你太容易心软了。”李子初叹气道,“谁知道他现在这样子,是不是又在设什么局玩什么苦肉计?”

    黎棠说:“他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