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楼再一次重申,“你没有错。”

    不得不承认,类似的理论从蒋楼口中说出来,就是比心理医生说的让人容易理解和接受。

    也可能是先前的每一次面诊,黎棠都没有认真去听。他固执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只有认定自己罪有应得,死有余辜,才能让备受煎熬的心得到片刻的喘息,才觉得自己没有坏到无药可救。

    而就算是心理医生,也会为了迫使他面对,特意强调他在处理事件时的失误,而不会简单粗暴地把他形容成完全无辜的受害者。

    但蒋楼会,蒋楼会为了帮他卸下心理负担,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理智剖析,哪怕蒋楼自己就是“第一件事”的受害者,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背负了全部的结果。

    只为他不那么痛,只为他不再自我折磨。

    仿佛是黎明前隐约泛白的天际线,给人以希望的同时,让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整个人被一种混杂着草木香味的湿气融化,包裹。

    一瞥眼,看见蒋楼工位旁有一台加湿器,正喷着细密白雾。

    仔细嗅闻,是玫瑰味。

    黎棠惯于在碰到无法回应的内容时扯开话题。他望着那台加湿器,似在研究香薰的品牌:“……可是,你希望我没那么恨你。”

    似是没想到说了这么多,黎棠竟只抓住这一句,蒋楼几分无奈地呼出一口气:“那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要你恨我,又不希望你太恨我,这样你就会记着我,但不会躲着我,或许就能让我……陪在你身边。”

    安静片刻,黎棠听见自己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陪在我身边,为什么要对我好,为什么要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为什么要让我那么在意,在意你这次接近的动机?

    而面对类似的问题,从前的蒋楼从来都是闭口不答,或者一笑置之。

    他太知道给出原因意味着亮出底牌,意味着把决定权交到对方手中。

    他的人生失去太多,拥有的太少,超乎寻常的掌控欲应运而生。毕竟只有牢牢握在心手里,才能游刃有余地面对所有结果。

    可他现在却要化主动为被动,哪怕回答之后,就只能狼狈地、惴惴不安地等待最终的宣判。

    “虽然,我们还没有……”停顿一下,蒋楼继续道,“但是,可不可以重新考虑一下我?”

    黎棠怔住了。

    为蒋楼平静语气下不易察觉的微颤,为他眼底的温度,为他克制着没有伸过来的手。

    也为他没有说完的前半句话。

    ——虽然,我们还没有分手。

    第59章 我爱他

    黎棠当然记得自己曾说过的话。

    “以后你不准提分手,只能我提。”

    可当时他以为自己活不成了,毕竟人类一旦停止呼吸,情侣关系便会自动解除。

    尴尬的是,好像所有自杀未遂,最后都受到质疑,被贴上“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死”的标签。黎棠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毕竟撇开前提,单看没有提分手就离开叙城的行为,实在很渣男。

    也没想到蒋楼这么死心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七年多。

    而且记忆中的蒋楼很少说出这样目的明确的话,因此黎棠还有点不确定:“考虑的意思是……”

    “和我在一起,让我继续当你的男朋友。”蒋楼说。

    那语气,非但不再模棱两可让人去猜,反而笃定得近似恳求。

    黎棠噎了一下,为这接二连三的很不蒋楼的说话风格,为重逢以来他的变化。

    思绪乱到无法作答,黎棠抿唇不语。

    等了一会儿,蒋楼看出他的为难,补充道:“不用立刻给答复,只是提供一个选择,希望能被你纳入考虑范围。”

    想了想,蒋楼又说,“或许你已经有了选择,不妨再多掂量一下,我未必没有他合适。”

    黎棠一怔,为蒋楼这样的人,竟甘心把自己放在选项之一的位置。

    也觉得奇怪:“你说的‘他’指的是……”

    没等说完,外面的玻璃门被敲响。

    抬头望去,裴浩探进脑袋:“sorry,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然后看向蒋楼,“老孙给你点的药到了,别忘了吃。”

    说完把黄色的纸袋往门口的桌子上一扔,闪人。

    蒋楼起身,走过去拿起纸袋。

    黎棠也跟过去,看见从纸袋里拿出的药名,问:“你发烧了?”

    此刻的蒋楼面色平静,心中却有几分懊恼,为被打断的话题和难得合适的气氛。

    倒是黎棠,关注点立刻放到发烧上。他接过药盒,边阅读说明边问:“体温多少?”

    蒋楼哪记得这些小事,好在早上用的耳温枪就放在旁边,黎棠拿起来,不由分说对着蒋楼的右耳嘀了一下,三秒后出读数,黎棠瞠目道:“三十九度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