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等候了不知多久,可依然温柔耐心。

    程榭之翻身下马,朝他走过去。

    “你来和我告别?”

    燕琅将他策马时扬起的发丝勾到耳后,轻笑低声同他道:“不是你说要和我私奔吗?”

    “我来赴约。”

    第39章 039

    他声音低沉而温柔,撩动程榭之的心弦。恰逢水面轻风掠过,荡开一层一层波澜,无名花枝摇曳,蝶翅斜斜飞过衣角。

    程榭之没来由地怔了怔,一时间顾不上拨开燕琅落在他侧脸上的温热指尖:“私奔?”

    他长眉挑出一个惊讶的弧度,像是不能理解燕琅这个说辞是打哪儿来的。或许是因为燕琅的声音太轻,他也不自觉地压低了一点儿声调,莫名地多出几许柔和。

    燕琅微笑颔首:“你那天晚上,说要和我私奔。”

    “你说的。”

    他对程榭之强调。

    程榭之眯了眯眼睛,凭着模糊的印象确定了燕琅说的是哪天。可惜他记得并不清楚,对于燕琅的话更是无从考证,便说:“我那天喝醉了,说出来的话……”

    燕琅打断他,垂眼淡淡笑着:“世人说酒后吐真言。”

    程榭之盯着他明亮又柔和的眼睛,很难想象这么一双明亮剔透的眼睛的主人自幼生长在波诡云谲的宫廷中,和程榭之曾经遇到过的人都不太一样 至少从没有人为了他玩笑的一句话,做到这种地步。

    他掩映在流云广袖下的指尖动了动,心思霎时在百转千回的变化中滚过一遭,有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滋味。听到燕琅柔和的声音,他缓慢勾了下唇角,将自己方才没有讲完的半句话补充完整“……说出来的话,自然也还是算数的。”

    “不过。”他转头看了看燕琅身边的人,“你要带这么多人和我私奔?”

    燕琅笑起来:“当然不会,我会让他们都回去。”

    南召太子手握着缰绳,表情僵硬麻木地站在一边,“私奔”两个字传到他耳朵里时,他眼皮子一跳,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还没等他这种糟糕的预感从心头消退,他千辛万苦找回来的那个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人的护国神兽,程榭之,和燕琅笑吟吟地走过来。

    他绷着一张脸,试探着问:“这是?”

    程榭之回答的毫不犹豫:“他和我一块儿走。”

    “陛下和我们一起回南召,不合适吧……”南召太子看了看程榭之,又看了看燕琅,确定两方自己没一个得罪得起,只好委婉地开口。毕竟把一个其他国家的皇帝带到自己国家去,就算燕琅不介意,他都还介意呢。南召太子真心害怕燕琅去南召走了一圈,回来之后南召就变成依附燕琅才得以喘息的属国了。

    何况,国内乱成那个程榭之样子……

    燕琅明知故问:“哪里不合适?久闻南召风光秀美,朕早就想见识一番,刚好有此机会,朕怎么能错过呢?”

    南召太子无话可说:“这……”

    他迟疑半晌,眼角余光偷偷瞄一眼程榭之,咬咬牙道:“既然陛下意已决,南召自然欢迎陛下,只是陛下是否需要派遣人递国书给我父皇,如此才算礼数周全……”

    “朕已经派人给南召国主递了国书。”燕琅顺着他的话道,“太子殿下不必担心。”

    到了这个份上,南召太子还能说什么?燕琅都给他父皇递了国书,哪里还有他一个小小的太子说话的份。他愁眉不展地叹气,估计这一次回去之后可就又热闹了。

    而且……跟着燕琅一起回去,说不定还安全一点儿。想起家里头那群对他太子之位虎视眈眈的糟心兄弟,南召太子突然觉得燕琅和程榭之都算得上大好人了。

    使臣团中一切事情都听凭这位太子殿下做主,他没有意见,其他使臣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尽心尽力地务必让燕琅和程榭之宾至如归,同时祈祷不要出什么意外。

    不过他们愿望注定要落空了,还没有进入南召境内,在两国交界的地方,他们这一行人就遭遇了埋伏。这群人是针对南召太子而来,人数不多,但都是身怀绝技的刺客,一个个都是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罗刹。

    程榭之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一捧瓜子慢吞吞地剥着,冷眼旁观南召太子御敌,燕琅坐在他身侧,目光不落在程榭之身上时,是十足的冷淡,对马车外的杀伐兵戈碰撞之声充耳不闻。

    南召太子对这两个人的冷漠只有满心苦笑,却还不得不吩咐自己的手下去保护他们。他自己受伤倒是小事,但要是燕琅受了伤,他难辞其咎。

    他一脚踢开一个扑上来的刺客,弯腰避过身后挥刀砍来的人,动作利落干净。

    过了半刻钟,杀伐声渐止,程榭之挑开马车帘子,露出一张笑吟吟的脸:“麻烦解决了?”

    南召太子点点头,正要说话,他身边的亲卫不满开口:“公子如此冷眼旁观,也不肯伸以援手,未免也太冷血无情了些。”

    程榭之先是眨了眨眼睛,继而一摊手:“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啊,而且太子殿下想来早有准备,又何必我出手添乱?”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满身血污的太子殿下身上,别有意味。

    南召太子急急忙忙打断亲卫,抹了把脸:“别说了!这件事本就该是我自己处理,这些人是冲我来的,连累两位真是不好意思……”他说着微微苦笑,“我也没想到那些人居然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程榭之趴在车窗上看南召太子情真意切,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微笑,等南召太子收了自己委屈求全的满脸表情,他才伸手放下帘子。

    燕琅将一捧已经剥好的瓜子递到他手心,轻声道:“南召朝堂局势混杂,你不必插手。”他说完想了想又依着程榭之的性子补了句,“南召朝廷的事情,不好玩。”

    程榭之颔首:“我知道。”

    这位南召太子聪明的很,这次哪里是别人来刺杀他,多半是他自己安排的。燕琅跟随南召太子来南召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南召朝堂,他那些兄弟再怎么没脑子,也不会贸然在这个时候下手,万一燕琅真在南召境内出了什么问题,南召国主还能不追查到底?

    这次刺杀,只是一出苦肉计而已。既然南召国主看到了他这个做太子的多么委屈不易,又让燕琅和程榭之要领下这一份表面恩情 毕竟南召太子危急时刻,可是让自己的亲卫去保护他们,最后还能顺便算计他的对手一把,把刺杀的事情推给他的几个兄弟,事关他国之君,这事必定不能轻易善了,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交代,一箭三雕。

    他去找这位南召太子做交易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位太子,并不是什么小白兔。谈交易的时候虽然瞧上去南召太子步步退让,可程榭之并没有占到多少上风。

    所以燕琅说得一点不错,一个毫不起眼的太子都如此,南召朝堂的水深得很。

    不过这些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只需要完成自己应尽的义务,拿到报酬就可以走人。程榭之低头想了想,作壁上观便是。

    除了遭遇这一次刺杀外,一行人走到南召国都顺顺当当,只用了小半个月不到。

    可唐子衿就没有这么顺心了,她暗地里撮蹿着小侯爷退了叶禾月的婚事,正巧候府老夫人也不满意这桩婚事,默认了小侯爷的行径。叶禾月稍一打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唐子衿逃跑后藏在哪儿的,她烧了退婚书,微微冷笑:“阁下是不是脑子糊涂了,和你交换三书六礼,八字庚贴的人可从来不是我,你上我这儿来做什么?我可看不上你这样不仁不义又没有脑子的纨绔子弟。”

    “叫人来把他给我打出去!”

    小侯爷瞪了她一眼,自认君子不和女子计较,怒气冲冲走了,回去后唐子衿一番小意温柔,渐渐安抚他暴躁的心情:“子衿,你放心,我明日就和母亲说娶你过门。”

    唐子衿大为感动,没想到历经千帆,最后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居然是他!她心下酸涩,“我一个罪臣之后,如何配得上你这样的公侯之子。不如咱们还是就此别过吧,你收留了我这么久,我已经很感激你了。”

    “你不是什么罪臣之后!你又不是真正唐国公府的小姐,子衿,你只是不幸被抱错的,和唐国公府一点关系都没有。”小侯爷抱住她,怜惜地安抚,“你不要担心,一切有我。”

    唐子衿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身世一直是她不可触碰的逆鳞,偏偏他还一点不顾自己的感受。她心中委屈,可如今又不敢随意发脾气,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低头泪眼盈盈地靠在他胸前。

    ……

    系统将这出人意料的发展如实报告给程榭之,“那个小侯爷已经买了一座宅院,两个人准备过几日就偷偷成婚。”

    程榭之打发掉一个来套近乎的皇子,折回到南召国主暂时安排给他和燕琅居住的宫殿,漫不经心地回应:“难不成你羡慕人家浓情蜜意,而你至今单身?”

    系统:“……您有资格说我吗?而且我作为帝国不可替代的、世上唯一的智能系统,根本没有谁配得上我!”

    “哦?难道不是压根就没有谁看上你?”程榭之轻慢地笑,他语气轻缓,却嘲讽十足。

    过了良久,等到程榭之走到居住宫殿门外,伸手欲要推门时,系统突然面无表情地开口:“虽然您说的话非常、非常、非常让我气愤,但是我还是好心提醒您一句 燕琅刚刚已经打听到了南召国脉受损的事情。”

    “而且他知道一旦你修补完国脉后,就会马上死掉。根据您对我的说法,假如时空回溯理论成真的话,这会是你第二次抛下他跑掉。”

    “宿主,加油哦,他就在这扇门背后等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想起我前两天丢稿的事情,唯一值得高兴的或许是,我这本没有存稿可丢(捂脸)。】

    第40章 040

    手上的力道已经来不及卸去,系统话音一落,门随之被推开。

    程榭之游移的心思尚未收拢,他想,要是算上燕琅完全没有记忆,第一个世界,那就可以算第三次了。结果一抬眼就对上转过视线来的燕琅,他沉静地坐在桌案后,面前摆着一盘残局,指尖捏着一枚打磨光滑的棋子,像是已经沉思了许久。

    我又不怕他。

    程榭之抱着这样的想法走进殿内。

    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可以瞒得住的事情。

    “你在下棋?”程榭之凑到他身边笑嘻嘻坐下,广袖一扫,棋盘上几颗棋子被扫到一边,他瞅了眼,将棋子复位,动作行云流水。

    燕琅注意着他手上的动作,程榭之摆放棋子回原位时没有丝毫思绪凝滞,自然地像是这盘棋局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但实际上他只不过是方才扫了一眼。燕琅落下一子,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局面出现新的变化:“这是南召流传的一个残局。方才南召太子来拜访我,给我带了一本棋谱作为礼物。”

    他淡淡叙述着,程榭之便就着这个动作看了看棋局,略一思索:“倒确实是个有趣的局。”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破这个局?”燕琅视线落在他抬起的精致流畅的下颌线上,轻声询问。

    程榭之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不会下棋。”下棋这种古老的娱乐方式在星际时代早已经被淘汰,成为只供瞻仰的一种遗留古文化,在上个世界姬琅教过他一点关于下棋的规则,不过在这个世界里,下棋的规则又不一样。但是他看燕琅有一种非要他给出一个答案不可的认真意味,便歪了歪头继续道:“如果换了是我,我大概会直接把棋盘掀了。”

    这个答案完全在情理之中,燕琅也不觉得意外,他无声勾了下唇角,又落下一子,“这个做法倒是很符合你的性子。”

    程榭之托着下颌看燕琅一步一步将困死的黑子解救出来,尾音拉出一丝懒洋洋的意味:“既然我不会下棋,为什么要和对方死耗着。”

    燕琅微微一笑,对程榭之的说辞不置可否,他举着棋子即将落在棋盘上时,却忽地移开了位置,落到旁边,一步之差,却失之千里。

    “方才南召太子来见我的时候,说边境遇刺一事南召国主已经下令调查了,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哦?”程榭之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不知道谁是这个倒霉的替罪羊?”

    南召太子有十几个兄弟,除掉早夭的也还有七八个,但再去掉几个没什么存在感的,能和南召太子旗鼓相当的也就三个,一个是皇长子,生母虽然不是皇后,但是南召国主的三夫人之一,外家是南召一等一的士族,也是南召太子的最大竞争对手,另一个是素来在读书人间颇有声望的辰王,出身也不低,最后一个则是南召国主的老来子,十七皇子,至今还养在南召国主身边,是最受宠的一个儿子。

    燕琅对南召如今的局势也心知肚明:“我猜是辰王。”

    程榭之笑吟吟地和他对视一眼:“我猜也是。”比起势大的皇长子,背靠南召国主的小皇子,夹在中间的辰王无论怎么看,都像个软柿子。辰王虽然有名声,但是也只有名声了,一旦和刺杀这件事扯上关系,辰王经营多年的名声必将一败涂地。

    燕琅轻声笑了笑,又说:“南召国主想要见你一面。南召太子本想亲自告知你,但是方才你恰好不在。”

    他将这个消息告诉程榭之,眉目殊丽的青年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全然不感兴趣的模样。

    程榭之没有对南召太子明着说出自己的身份,但是有些话本就不必说的太明白,何况程榭之来到南召后,听了不少护国神兽修炼成人,庇护南召风调雨顺的故事,知道南召这个国家和其他国家并不一样,他们真心实意地信仰着神明,将护国神兽视为神明在南召的代言人。

    也难怪那位南召太子对程榭之的身份接受得迅速。

    程榭之淡淡道:“没必要见。”反正等南召的祀神节一到,祭神塔开启,他就可以结束自己的任务。至于南召国主,对他来说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何况联想到如今南召国主病重,护国神兽又素来有能救命的传说,程榭之不用多想也能猜到南召国主的心思。

    他的态度太过冷淡,作为一只生长在南召、享受南召供奉的神兽,他的态度本不该这样冷淡,但偏偏是这样的冷淡,才像是程榭之。

    “说起来,我本以为你不会管南召的事情。”

    燕琅从南召太子口中套出南召国脉有损,需要护国神兽以身献祭才能挽救的事实,程榭之并非无私善良到舍己为人不求回报的人,尤其是他一开始根本不清楚自己作为护国神兽的身份,对南召也没有什么感情可言。那么程榭之愿意回到南召,并且答应献祭的事情,背后的动机让燕琅不得不怀疑。

    程榭之真的会因为这么可笑的理由去换南召江山永固吗?燕琅清楚那个答案,他不会,他只会觉得王朝更迭不过常事,更不会为了这样的原因放弃自己的性命。

    除非,做成这件事对他来说有足够的好处,而且他也根本不会真正死去!

    燕琅稍微一想,就知晓“好处”就是程榭之曾对他提到过的气运。程榭之要气运做什么?得道成仙吗?

    他心不由得一紧。

    对于燕琅展露出的困惑,程榭之淡淡挑了下眉头:“哦?”

    燕琅不给他轻描淡写揭过的机会,单刀直入地问:“你愿意插手南召国脉的事情,是为了气运。榭之,你要气运做什么?”

    程榭之闻言,如刀锋一样冷而厉的目光仿佛要望进他的眼睛里,有杀意在漆黑的瞳眸里一刹那流转而过,极度的危险,燕琅毫不退让,直直对上程榭之的眼睛,等待他的回答。那道危险的目光最终化为一抹漾开在唇边的微笑,轻而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