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任主神乐此不疲地压榨玩家,是因为他需要利用玩家不断汲取能量维持自身,但程榭之不需要,他也没有压迫玩家的爱好。

    程榭之笑而不答。

    他反手握住身边人的手指,低头时一眼瞥到楚琅手腕上的鲜红珠串,比起婚礼的宣誓和戒指,对他来说,这才是更重要的东西,而早在更早的时候,他就交付出去了。

    可惜这个人想不起来了。

    唯有爱意与本能还在。

    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晦涩复杂,随后无声笑了笑,对系统轻声吩咐:“可以开始了。”

    系统跳起来,立刻在早设置好的程序内输入指令,下一刻一阵白光从四面八方爆发,耀眼得刺破天空。程榭之和楚琅所在的空间瞬间碎裂成无数飞扬的纯白羽毛,柔软轻盈,像是婚礼上那些在天空中盘旋的白鸽。

    极速涌起的风暴让一切模糊不清,即使是程榭之也受到了剧烈的影响,他只来得及看见楚琅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随后抓住他手的力道更重了。

    程榭之扬起唇角,没有犹豫地甩开了他的手。

    “虽然玩家们的游戏已经结束了,可是我们的游戏还在继续。”

    “期待再次见面。”

    一道轻轻的声音淹没在风暴中。

    成群的玩家在刺目的白光中消失,江蕙衣和陈知寒紧紧靠在一起,大脑极速运转分析眼下局势。

    “是游戏的控制系统出问题了吗?我感觉整个世界在解体……”

    江蕙衣咬牙说。

    下一刻,她也失去了意识。

    风暴之中,系统担忧地声音响起:“宿主,我们也先离开这里吧。主世界瓦解崩塌,如果再不走,我们也会受到波及。”

    “走吧。”

    他目睹玩家们的虚影尽数消失,那些在副本中死去的意识从虚无空飘了出来,被白光笼罩着传送走。

    无论是否死去的人,都在此刻重回人间,回到属于他们的世界。

    系统和程榭之找到了一个被分割出的副本世界暂时立足。

    系统终于松了口气。

    “可算结束了。其实我不太明白,您花这么多心血瓦解这个无限世界是为了什么?”除了耗费更多的气运能量,没有任何作用。

    “即便您放走了所有玩家,可按照程序设定,他们会被删掉所有和无限世界有关的记忆。您做的这一切也不会有人知道……”

    程榭之打断它:“副本里的人不算人吗?”

    “那些都是鬼。”系统有点气恼,“请您让我继续说完。”

    程榭之做了个手势:“请说。”

    “根据我的分析,您并不符合一个舍己为人不求回报的设定。且玩家们就算回到正常世界,他们中不少都在无限世界中犯下过重大罪过,有些甚至做过不少坏事。”

    系统斟酌着说。

    它暂时还无法用明确的人类语言来描述自己的想法,所幸程榭之理解了它的意思。

    “我确实不是一个好人。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让自己开心。”程榭之说,“你要知道有些人说不定更喜欢没有约束的无限世界。这里实力就是一切。”

    “但是我不喜欢。所以我不想让它继续存在了。”

    “但是对于那些玩家,我没有喜恶之分,也无从分辨他们犯的错应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审判他们,是法律应该做的事情。”

    “我没有这个权力。”

    程榭之摊了摊手。

    “不过我觉得你只是在心疼那些能量?”

    “……没有。”

    系统幽幽地叹了口气,虽然是有那么一点点心疼啦,不过它是绝对不会对程榭之承认的。

    系统就不要面子吗?

    它僵硬地试图转移话题:“好吧,我们现在去下一个世界吗?”

    “不。”程榭之弯起唇角,“我们去找楚琅。”

    “楚琅?”系统惊讶重复了一遍,“可是他已经和其他玩家一样,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被消除了和无限世界有关的所有记忆。”

    换而言之,他不可能记得程榭之了。

    “您是打算和他重新开始一段正常的恋爱吗?”

    系统强调了“正常”两个字。

    “所以这才是我和他没有完成的游戏内容。”程榭之眨了眨眼睛,好奇道,“你说他还会记得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系统:这边建议记不得就预订个火葬场套餐吧。】【二更完成!】

    第65章 065

    系统:“您在强人所难。”

    消除玩家相关记忆的程序是系统亲手设置的,它有这个信心,没有人能够经过它的程序后还想得起来。

    程榭之理直气壮。

    “是啊,那又怎么样?”

    系统:“……”

    确实不怎么样。说到底,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已。

    蜚声海内外的画家楚琅在s市美术学院举办个人画展的消息登上热搜是在一个温和的春日,学校人工湖边几枝桃花抽出新芽,浅粉色的花瓣顺着水流飘下。

    一个带着鸭舌帽的青年坐在人工湖畔的长椅上,耳侧碎发凌乱半遮住弧线流畅的下颌,最新一期的报纸摊开在他膝盖上,纤长干净的指尖沿着首页的标题慢慢划过。他低头时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脆弱美丽。

    不少学生从他附近走过,向他投来讶然的目光。现在这个时代,喜欢读纸质报纸的年轻人已经很少了,少到像个异类。

    不过他们很快就把注意的视线转开了,快步跑过林荫小道,朝着学校的美术馆而去。楚琅这一次举办个人画展的场地之一就是他们学校的美术展览馆。作为美术系的学生,即使和楚琅不是一个流派,可对这位在国际上一夕成名的天才画家还是不可避免地心生好奇与向往。

    楚琅的经历十分奇妙,他并非绘画专业出身,从前所学也多是和艺术毫不搭干的金融,可几年之前,他突然投身艺术,并在某个绘画比赛中以一张看不清模样的模糊背影画声名鹊起。

    这位画家,画作中出现的最多的是个年纪不算大的东方青年,他用最柔软的笔触描绘出这人的各种的神情姿态,却唯独从未画过对方一张清晰的正脸。

    很多人猜测,对方一定是这位画家无疾而终的初恋。只可惜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两人没有在一起。

    成名没过几年,楚琅就成为了国际上首屈一指的画家。

    不过他深居简出,不参加采访,不收学生,不开设讲座,一向神秘的很。这一次举办画展的消息甫一传开,便吸引了无数热爱者。

    万人空巷,盛况空前。

    青年抬手腕看了眼表,才慢悠悠地折好报纸起身,和其他人一样朝美术馆的方向走去。

    这是程榭之。

    无限世界瓦解后,程榭之也没有久留,很快就和系统锁定了楚琅所在的这个世界。

    非常有趣的一个事实。

    楚琅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有一部分曾经也属于无限世界中的副本。或许其他玩家也属于这种情况吧。

    不过系统一向是靠不住的,程榭之抵达这个世界的时间节点,已经是楚琅回来五年之后。

    系统一想到即将见到楚琅,便有些没来由的胆战心惊。如果楚琅不记得,那它家宿主估计能干出什么令人瑟瑟发抖的事情,如果楚琅还记得,它不敢想象对方那扭曲压抑的性格在五年漫长别离后会崩坏到什么地步。

    而且十之八九,楚琅对无限世界的事情还有印象,不然不可能画出程榭之的侧脸。

    系统担忧地目送程榭之进了美术馆。

    程榭之沿着指示标一路走过去,平静的脸上不由得渐渐升起一丝诧异。因为这些展出的画只有一个统一的主题,它们画的都是同一个人,各个视角,各个姿态。

    唯独在画到正脸的画作里,画中人的五官模糊不清。

    那是程榭之本人。

    他在画廊中游走,恍惚感觉看到无数面镜子映照出他的模样。他其实也有些弄不清楚楚琅究竟是否还记得在无限世界发生过的事情。

    若说他不记得,偏偏他的画这么意味寻长,可若说记得,倒也不完全像。

    程榭之失笑摇了摇头。

    一位年轻的女士牵着她小女儿的手走过来,礼貌地对程榭之点点头微笑。程榭之侧身避让这对母女,将欣赏画作的地方留给他们。

    做母亲的女士看了看程榭之,忽然笑道:“你很像这幅画里的人。”她说着指了指墙壁上的侧脸画,“难怪我总觉得你瞧起来有些眼熟,大概是因为长得像画里的人。”

    “是吗?”程榭之闻言顺着对方的目光瞟一眼墙壁上的画,扯出一抹极其浅淡的笑意,“我像不像画中的人,或许只有画它们的人才清楚吧。”

    女士笑而不答,牵着小女儿马上走开了。人群中,小女儿张开双手扑向一个戴眼镜的斯文青年怀中。

    程榭之目光透过人群,目睹这幸福的一家三口相处画面,敛起脸上的笑容,正准备走开时,另一道温和浅淡的嗓音破开人群传入他耳中。

    “从前我画这些画,总觉得自己是画得像的。可是今天觉得也不是那么像了。”

    程榭之回头。

    楚琅笑吟吟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模样温雅如往昔。他垂了垂眼睫:“主神大人,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程榭之歪头微笑,“我来讨要我的那几百张肖像画。”

    他心情前所未有的轻快,就好像漫长离别后再度重逢,面前这个人还记得自己,已经是一件足够让人愉快的事情了。

    ……

    楚琅画中的青年居然真实存在!这个消息在各大论坛屠版了数日,热度连娱乐圈的流量们看了都要艳羡,同时一张偷拍的视频也悄然流出。

    视频中眉目殊丽绝艳的青年懒洋洋搭腿坐在围墙上,两条匀亭的小腿在宽松裤筒里晃动,他张口说了句什么,站在围墙下的楚琅眉目肉眼可见的温和起来,随后他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从墙头跳下的程榭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擦过他的侧脸。视频的最后,楚琅朝拍摄视频的方向扫了眼,像是早已发觉有人在暗中偷拍。

    镜头晃动了一下。

    好在楚琅只是用眼神警告了下,就转回目光,随后那埋首在楚琅肩膀上的 丽青年突然抬眼,兴致勃勃地朝镜头比了个“v”字手势。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江蕙衣看了两遍,笑着关上视频。陈知寒从小女儿的卧室走出来:“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没什么。”她伸了个懒腰,有种什么东西终于尘埃落定的轻松感,“只是觉得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也许在某个世界里,我认识他呢。”江蕙衣不觉莞尔,“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你一样,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