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内因为凯恩公爵卷入谋杀案暗潮汹涌,行宫内却因为即将召开的舞会气氛热烈。

    女仆长和管家的行动非常迅速,马上将请柬送到本地的贵族和神官手中,邀请他们来行宫参加舞会。

    一切都井然有序。

    唯一的问题只剩下召开舞会的两个主人都没有合适的女伴。

    “不如在适龄的贵族小姐中挑选一位。”管家给出合情合理的建议。

    “我不需要舞伴。”兰德尔僵硬地拒绝,“我也不打算和谁跳舞。”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瞥了程榭之一眼,黑发黑眼的东方青年屈指轻轻叩着桌面,不知道是不是在考虑管家的提议。

    “舞会。”程榭之沉吟着。

    管家低着头,不敢说自己其实没有考虑过为光明神冕下安排女伴的事情。有哪一位贵族小姐的身份尊贵到能够站在光明神冕下的身侧呢?若是兰德尔陛下是位女王还可以考虑一二。

    漫长的沉默后,程榭之终于开了口:“到时候再说吧。我和兰德尔会安排这件事。”

    管家松了一口气。

    “冕下打算和哪一位小姐跳舞吗?”待管家走开,兰德尔轻声询问。

    “陛下似乎不喜欢参加舞会。”程榭之对他的提问避而不答。

    “是。”兰德尔没有避讳他的意思,直接将心中最直接的想法说出口,“贵族间的舞会太无聊,不过是一种奢靡的交际方式。”

    兰德尔口吻中带着不喜,身为帝国之主,他不喜欢这些趴在平民身上吸血的贵族。他见过宫廷舞会长长的账单开支,比起召开一场舞会,他更乐意用这笔开支去武装一个骑士。

    或许可以增加一个“舞会税”。兰德尔暗想。

    程榭之遗憾地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或许我不得不打消邀请陛下跳一支舞的念头。”

    兰德尔的瞳孔微微张大了。

    ……

    召开舞会的这天早晨,一枝娇艳欲滴的玫瑰被程榭之折下,侍女默立在一旁,等待着程榭之如往常吩咐将这枝玫瑰送到兰德尔陛下的房间去。

    一开始侍女还感到送花的行为非常震惊,但过了几天,她就习以为常了。

    在北陆的传统中,赠送玫瑰是为了表达爱意,可光明神冕下仿佛并没有这层意思。侍女认为 只是单纯地送出一朵好看的花。

    侍女看着程榭之去除花枝上利刺的动作,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冕下,您为什么会每天送玫瑰给兰德尔陛下?”

    程榭之指尖慢慢抚过玫瑰花瓣,动作轻柔。

    “我认为玫瑰在人类中代表的意义非常清楚。”

    第71章 071

    侍女认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听到了一个玩笑。

    可是程榭之的表情告诉她,光明神冕下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这……”

    她困惑地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程榭之给出的回答完全不在她所能想象的范围内。北陆民风开放,贵族生活混乱,两个男人互生爱意不是奇闻,但当一个主角是皇帝陛下,另一个主角是不可高攀的光明神时,一切都显得不可思议。

    她不应该问的。

    侍女懊恼地想。

    程榭之垂眼端详着手中的花枝,其实他更偏爱桃花,不过这个世界并没有桃花的存在。即使是神明也没有办法违抗规则的意志,创造出北陆上根本没有的物种。

    而玫瑰是北陆最常见的花,也是帝国皇室的家族图腾。

    一种和兰德尔本人气质很相似的花。

    他无声勾了下嘴角。

    侍女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冕下,是否需要我现在将这枝玫瑰送到兰德尔陛下的房间去?”

    她紧紧盯着程榭之指尖捻着的玫瑰花,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张。

    “不用。”

    “光明神”心情不错,“我亲自送过去。”

    “是。”

    侍女退下了,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即便光明神冕下比想象中更平易近人,可她依旧畏惧这位帝国唯一的神 。尤其是在知晓了这么大的秘密之后。

    神明与君王。

    两个一言一行都牵动整个帝国命运的人物。

    侍女没办法搞明白她要如何做出一个明智的决定,以她的出身和见识难以应对这个惊世骇俗的消息。她最终只能装作从来没有从光明神口中听到过任何消息。

    “神呐,祈求您的保佑。”她握着银质十字星项链,低声祈祷。

    眼下神明本人眼中却只有那一枝玫瑰。

    兰德尔穿着丝绸睡袍坐在房间内看书,墨绿色的帘幔被全部拉开,阳光从窗户照进,落在书页上。他小臂搁在玻璃桌上,衣袖卷起一截,可见肌理下流动的淡青血管,有种强烈的力量感。

    程榭之倚在门口欣赏了一会这幅出众的构图,才将玫瑰插到兰德尔身侧的花瓶里。几枝尚未枯萎的玫瑰散出淡淡的芬香,与程榭之插进来的一枝相得益彰。

    这些玫瑰都是程榭之的手笔。它们被兰德尔悉心照料得很好,至今仍然保持着盛开的娇艳模样。

    “冕下今天怎么亲自过来了?”兰德尔不动声色地合上手中书页,吩咐侍从官为程榭之拉开一把椅子。

    “因为今天早晨的天气不错。”程榭之道,“我想邀请陛下到花园里散步。但陛下似乎更愿意在早晨读书?”

    他说着瞟一样兰德尔手中的精装书籍,书名被手指拦住半截,可不难判断出这是一本和光明神殿、光明神传说有关的书。

    “您误会了。我很高兴得到冕下的邀请。”兰德尔没有遮掩的意思,随手将书放到一边,目光微偏,温和一笑,“今天这枝玫瑰格外美丽。”

    “真巧,我也这么认为。”程榭之托着下颌回答兰德尔,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聚在他五官上。其实皇帝陛下的长相中不难看出东方人的轮廓,他的脸汇聚了东方与北陆人最典型的优势,无论放在哪个地方,都能称得上一句容貌出众。

    程榭之不免想起他的身世。

    兰德尔的出身不是秘密。他是前一任皇帝落难途中与一个东方女人生下的孩子,前任皇帝回到王宫后,东方女人不辞而别,直到数年之后,兰德尔被人互送到王都,前任皇帝才知道自己原来有一个儿子。

    前任皇帝子嗣单薄,兰德尔是他唯一活下来的儿子。为了让兰德尔名正言顺继位,不使王位落入旁嗣之手,他将兰德尔放入皇家骑士团中历练,并且不顾大臣的反对将已经死去的东方女人册立为王后。

    北陆上的贵族不愿承认兰德尔的身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兰德尔都被看作“私生子”,不配继承王位。后来前任皇帝打猎时被狮子咬死,兰德尔在风雨飘摇中继位,以铁血手段镇压不安分的贵族,对抗神殿,这才勉强稳住局势。

    让程榭之好奇的是兰德尔母亲的身份 对方是远东神庙的一位大巫,据说拥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极其接近“神”。

    然而她死了。

    死的悄无声息,不明不白,只来得及将兰德尔送回北陆。

    而兰德尔似乎没有继承这位大巫的任何力量。

    程榭之敛下心思,和对方并肩走出去。

    花园内除了各色玫瑰,还有许多名贵的花卉,争奇斗艳。花瓣上的露珠在早晨阳光下晶莹剔透。

    侍从官远远跟随在两人身后,程榭之和兰德尔不紧不慢地穿过花园,偶尔交谈几句。

    “说到玫瑰。”兰德尔表情若有所思,“冕下送给我的那些玫瑰 ”

    “ 仿佛都来自我的花园?”

    “兰德尔陛下。”程榭之慢条斯理地开口,“可是那些玫瑰每一朵都是我亲自采摘的。您看,即使是您的花园里有这么多美丽的玫瑰,可是这么多天陛下从未回赠给我一朵。”

    兰德尔似是认真地思考一番:“您说得对。”

    程榭之顿住脚步,轻轻笑了。

    “既然陛下也赞同我的观点,那陛下应该回赠我一枝世上最独一无二的玫瑰。”

    他说话的口吻柔和近乎呢喃,不同往日刻意表露的仁慈,竟有几分诱哄的意味。不是神明的眷顾,而是魔鬼的诱骗。

    皇帝陛下宛如真被蛊惑半点了点头。

    “好。”

    “我会记得陛下的话。”程榭之说,“等到我没有耐心的时候,我将亲自折走他。”

    两人在花园里转了圈,最后将话题聚焦到即将到来的舞会上。

    举办一场舞会的花费不小,兰德尔看过一眼开支账单,马上就拍板定案,要求每一个参加舞会的客人都必须缴纳一百个金币的费用。

    客人们都是本地的贵族,财产丰厚,用一百个金币交换一个结识皇帝和光明神的机会很是划算,愉快地缴纳了费用,让这场舞会下来还有盈余。

    系统发表意见:“我认为皇帝陛下很可能是受到了宿主您的影响。”才能干出这种事来。

    程榭之哼笑一句。

    “不过宿主……”系统别扭地提问,“您真的打算在舞会上邀请兰德尔跳舞吗?”舞会上跳舞的多是未婚青年男女,北陆上两个没有什么关系的人跳舞,等于默认有“相亲”意图。

    程榭之恶补过北陆的风俗,不可能不知道这点。

    但宿主真和兰德尔跳舞,系统又觉得难以想象。

    “不然?”程榭之淡声反问,态度过于理所当然。

    系统:“好吧。”

    反正宿主今天早上都当着侍女的面公开了,再发生点什么系统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接下来的发展还是超出了系统能够承受的范围。

    程榭之和兰德尔跳了一支舞会的开场舞,在场的客人们也不觉得难以接受 北陆不是没有可以两个男性一起跳的舞蹈。以光明神和陛下的地位,实在是再找不出哪个人配和他们跳上一曲。

    客人们诡异地用这个理由劝服了自己,也纷纷携着舞伴走进场内。

    程榭之对舞会不感兴趣,他接下来一直坐在角落里,期间一直有本地的神官和大贵族试图接近他,又畏惧他“神明”的威严,若即若离地试探着。

    程榭之和一位本地的神官搭着话,不动声色套出自己想要的情报。他的视线很快从谄媚的神官脸上挪开,漫不经心地微笑。

    教皇大概会很高兴认识这个和他自己如此相似的年轻神官。

    他怎么能不和圣子分享这段奇妙的缘分?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他抬眼,目光穿透人群,抵达不远处的兰德尔身上。唇齿慢慢溢出一个破碎的发音。

    玫瑰。

    “玫瑰。”玛利亚咕哝着,用银质剪刀剪下一朵白色玫瑰,绣着金线的礼服裙摆拖在地上。她将玫瑰花握在手中,正要起身,一把长剑抵在她雪白纤长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