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的审判就此落幕。

    兰德尔想起艾尔文最后投过来的那个眼神,笑意骤冷。

    挑拨离间,这位圣子可真是好手段!

    虽然艾尔文的行为不会给兰德尔带来什么实质困扰,兰德尔还是有几分怒意。他不喜欢这些自作聪明的东西在他眼前不知收敛的蹦哒,试图破坏他和程榭之之间的关系。

    程榭之却好似不放在心上。他没有回王宫,反倒是留在了神殿中。

    彩绘玻璃切割阳光,淡化他眉眼间的冷意。白袍上金线反射出耀眼的光泽,抬手间一道金色流光跳跃摇曳。

    他站在窗户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教皇站在他身后,低头出声:“冕下……”

    “你抓那个女孩做什么?”程榭之没有回头,打断教皇即将说出口的话,问道。

    女孩,指前段时间被教皇秘密抓捕的玛利亚,一个身怀艾尔文孩子的女人。

    教皇心知肚明这是一个警告 任何举动都无法瞒过这位光明神的眼睛,不要试图欺骗愚弄他。教皇心底不由得缓慢浮起一个猜想 今天之前他真对审判庭上的种种一无所知吗?

    教皇的心沉了沉,不敢再多想,谨慎地回答程榭之:“艾尔文冒犯于您,他的同伙也应该受到责罚。我这才抓捕了她 她极可能是蛊惑艾尔文背叛您的人。”

    程榭之“嗯”了声,“放了她吧。艾尔文的事情到此为止。”

    “我们没有必要去迁怒一个可怜的女孩。教皇,追捕审判有罪之人,并非你的职责。”

    程榭之倏然回头,居高临下地开口。

    “……是。”

    上任没多久的圣子艾尔文以“被恶魔蛊惑对光明神不敬”罪名被判处流放,妥善地保护程榭之的颜面。

    玛利亚在程榭之的压迫下被送回凯恩公爵府邸,她尚且不知道艾尔文被流放的消息,满心以为很快就能看到自己的恋人成为人人敬仰的神 。

    安娜送走和絮絮叨叨说自己腹中孩子多么活泼好动的玛利亚,厌倦地放下白瓷茶杯,揉了揉额头,对侍女吩咐:“我最近很忙,以后没有什么事情不要让无关的人来打扰我。”

    没有了未婚夫,父亲还被囚禁着,自己又丢了那么大的脸。安娜如今处境艰难,每日应付各种各样的来往人物够心烦了,偏偏玛利亚还没一点脸色!

    侍女建议:“不如将玛丽亚小姐送到北地去和艾尔文先生做伴。”

    “……”安娜沉默了下,“你去安排吧,注意她的孩子。不要出什么变故。”

    她对艾尔文到底是心存希望。

    兰德尔听闻玛利亚被秘密送走的消息,将盖章信件压入文件最底层,“看起来帝国很快要出一位新的女大公了。”

    骑士单膝下跪,分得清兰德尔绝非期待的口吻。

    果然,君王面容在跃动的烛光里晦暗模糊,“针对凯恩公爵的审判还没有结束吧?怎么能让可怜的安娜失去她年迈的父亲呢?”

    骑士神情一凛。

    兰德尔陛下明显是要挑起凯恩家族内斗。

    谁会轻易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力呢?

    夜色漆黑。

    耳畔传来轻微动静。

    “教皇出去了。”程榭之站在窗户前,垂眼俯视窗外一片玫瑰花海。银蓝月光将花瓣笼罩,柔美而安静。

    系统数据流缓冲了下,才意识到宿主是在和它说话:“教皇好像去找艾尔文了。明天早晨艾尔文就要去北地……会不会是他认出了艾尔文的身份?”

    艾尔文的长相和前世的光明神相差无几,若是有见过光明神的人存在于世,恐怕程榭之的身份早就暴露了。不过这个世界偏偏就是没有活的那么久的人。

    “不会。”程榭之没有犹豫回道,“他没有见过光明神的模样。如果教皇早就发现艾尔文才是光明神,他不会不有所行动。”

    “万一教皇见过呢?”系统小声说,“光明神殿存在那么多年,总该有一幅光明神的画像吧。”

    程榭之轻笑了声。

    可惜光明神殿还真没有光明神的画像。当年光明神不允许人间有任何他的画像,并且亲自下令销毁了所有的画作。唯一得以幸存的一幅画,在帝都王宫,是从前一位女王仰慕痴恋光明神,祈求光明神让自己保存一幅 的画像。光明神深受感动,同意了女王的要求。

    这幅画像在王室历代传承,可惜前不久已经被兰德尔一把火烧了。

    单凭长相,艾尔文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身份。

    系统从宿主这一声轻笑里得到了答案:“……好吧,可教皇突然半夜找艾尔文有什么目的呢?”

    它陷入了困惑。

    人类的心思总是很复杂。明明教皇之前一点都不喜欢艾尔文,现在艾尔文出事教皇又主动靠近他。

    ……就和它的宿主一样。

    “或许是情人间的秘密私会呢。”程榭之轻笑。

    ……

    “……原来宿主是在说你自己和兰德尔吗?”系统语调不带一丝起伏地眼睁睁看着自己宿主动作娴熟地翻窗。

    兰德尔察觉到动静,抬眼看去,青年屈腿坐在窗台上,纯白斗篷在晚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微长的发尾在风中卷起,被月色衬得柔和。

    他朝兰德尔扬起唇角。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笔锋失去控制划出纸张边缘,才让年轻的君王回神。

    一朵携着微凉晚风与月色的玫瑰被递到他眼前。

    “在神殿摘的玫瑰。”他似乎有点苦恼,“神殿的玫瑰被打理的不是很好。没有我从前送给你的那些漂亮。”

    不知道为什么,兰德尔突然想起戏剧里月夜下幽会的年轻情侣,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将一枝玫瑰送给恋人,朦胧暧昧,同时无比赤诚。

    分明他和面前这人都不是青涩的少年男女。

    兰德尔不由得弯了弯唇,伸手接过玫瑰:“王宫里也有一座种满玫瑰的花园。”

    程榭之歪了歪头,疑惑地眨眨眼睛。

    兰德尔心神微晃,半晌才继续说道:“我可以将这座花园送给您。”

    ……用于囚禁我。

    夜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有种冰凉的意味,程榭之的手还握着那支玫瑰的花茎没有收回,与兰德尔指尖相贴。

    他感受到了一种燥热。

    大概是夏天快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要抓一只爪爪按在键盘上帮我码字!!】

    第76章 076

    一个混合着玫瑰花气息的吻。

    程榭之不抗拒肢体密切纠缠的亲近,他落在兰德尔后颈上的手指忍不住随着对方更加肆意的掠夺加重力道。皮肤下血管涌动的声音透过相触的肌肤传来。程榭之缓慢地闭上了眼睛,无人察觉他紧绷成线的脊背倏然间一松,像是得到了某种令人心安的安抚。

    他思绪放空,流水般的月光盈落房间,身前人五官在斑驳陆离的影子里晦暗难明,程榭之的记忆突然追溯到很久之前,那些动荡不安的冰冷少年光阴里亦有影子一晃而过,像是春末最温柔的一阵风,消失在漫天桃花雨中。

    程榭之的手指慢慢滑落下来,玫瑰花浓郁的香气在唇齿间消失。兰德尔手中紧握着的那支玫瑰已经被捏的破碎不堪,或许是兰德尔太过用力,玫瑰花汁顺着指尖流淌下来,花瓣被摧残得不成样子。

    “可惜了。”程榭之垂眼看着这枝玫瑰,不无遗憾地说。

    “可是我很高兴。”

    兰德尔的声音散开在夜风中,他指尖轻抚过残破的花瓣,动作柔和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重的宝物。

    程榭之笑了声:“弄坏我送给你的东西,很高兴?”

    兰德尔满是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

    同样的月色下,教皇和艾尔文之间的气氛远没有这么温情脉脉。

    “您来找我这个已经没有翻身之地的可怜虫做什么?”艾尔文盘腿坐在潮湿的地板上,将宽大的兜帽一拉,遮挡住自己的脸,嘶哑着喉咙问。

    教皇自上而下地怜悯俯视艾尔文,双手负在背后,“圣子不用如此戒备,毕竟如今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利害关系。”

    艾尔文表情没有一丝波澜,教皇也没有指望对方因为自己一两句话就放下戒心,他唇边扬起得意的微笑:“我来这里是想和圣子做一笔对你和我都有不小好处的交易。”

    教皇说话时额前皱纹沟壑极深,苍老和腐朽在他的肉体上表现得极为明显,眼珠混浊,一副行将就木、垂垂老矣的衰败模样。

    艾尔文心底嗤笑,以他如今的境地,还有什么值得这位位高权重的教皇亲自出面谈的?

    而且他也不信任教皇。

    对方可不是什么一心向善的好人。

    “交易?”艾尔文掀了掀眼皮子,语气轻蔑,“教皇大人纡尊降贵和我这个罪人谈什么交易?”

    “北地苦寒。”教皇悲天悯人,“圣子出身优渥,应该从没有去过如此偏远的地方吧?尤其是还要带着心爱的女人和孩子一同在偏远之地受苦。”

    艾尔文表情变了:“你想做什么?”

    “我不忍心看到无辜小孩自幼就在偏苦的北地受难。北地严寒,新生的小孩子怎么能熬过恶劣的风雪?”教皇叹了口气,像真不忍心般,“我愿意代圣子照顾你的孩子,给他最优渥的生活环境,等圣子日后从北地回来,一家团聚不是正好?”

    “什么意思?”艾尔文下意识朝某个方向望了眼,那儿是隔壁牢房,住着怀孕的玛利亚。年轻的母亲已经陷入美梦,丝毫不知她和心心念念的孩子都已经成为待交易的筹码。

    “只要圣子愿意答应。”教皇苍老的脸上极快闪过一丝堪称诡秘的微笑,“我有办法让圣子重新回到帝都,甚至恢复以往的荣光与地位。”

    艾尔文顿了顿,才道:“难道教皇大人认为您的话比光明神还管用?我得罪的可是光明神!”

    一个假货。

    他在心底默默强调。

    教皇从他这看似强硬的口吻中听出了动摇,他转了转食指上硕大的宝石戒指:“我自然有办法,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

    他说着从袍子口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中蓝色的半凝固液体闪烁着星海般的光芒,咕噜噜冒着小气泡,艾尔文犹豫片刻才伸手接过。

    “这是什么?”

    “一种能引起疾病迅速传播的药物。”教皇混浊的眼珠转了转,闪烁着恶毒的光,“你到北地之后将它倒在北地的河流中,附近城市的居民会出现瘟疫感染的症状。到时候你将这件事上报给神殿,不是可以将功赎罪,名正言顺回到帝都?”

    “你下这种东西做什么?”艾尔文警惕地多问一句。

    “你不觉得兰德尔陛下太碍眼了吗?”教皇冷冷一笑,“我愿意告诉你已经表达了我的诚意。圣子大人,不知道您考虑好了没有?”

    “如果您不同意的话,恐怕我没有办法留下你了。毕竟这个秘密绝不能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