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还想着刚刚的?事情,她一向直来直往的?,少?有?如此?瞻前顾后?举棋不定的?时刻,没准应该去?找太子?商量商量?

    如今她被发配去?修史院,能帮上他的?甚少?,重回御史台又遥遥无期,他一直劝自己收敛些,如今她自食苦果,真有?点愧对他。

    顾修远忽问道:“为什么你一直翻身叹气?是有?什么事情吗?”

    “吵到你了?吗?我一直有?失眠的?毛病,我去?别的?地方睡吧。”薛竹隐有?点愧疚,掀开被子?要起身。

    顾修远按住她的?手,说道:“你昨晚就睡得很好?。”

    昨晚?昨晚好?像是没有?失眠来着,她好?像在和顾修远聊天,然后?他说要睡了?,自己也就睡了?……

    等等,她疑惑发问:“你不是比我先睡着吗?你怎么知道我昨晚睡得好?不好??”

    顾修远轻咳一声:“我是习武之人,睡中也能感受到身边之人的?动静。”

    原来是这样,薛竹隐恍然大悟。

    “你心中究竟是什么事情,说来听?听??”

    她暗暗惊叹于顾修远的?敏锐,说道:“我确实在犹豫要不要去?做一件事,这件事是以我的?身份不应该做,但我非常想做、自觉不得不做的?一件事,可我也不知道做了?这件事会不会得到应有?的?结果。”

    “你想向皇上进谏?让我猜猜谁是这个倒霉蛋。我们刚从大桥村回来,你想向皇上弹劾秦江?”

    薛竹隐奇道:“你怎么知道?”

    顾修远自嘲:“能让竹隐忧心至此?的?,总不会是我吧?”

    薛竹隐很少?与他谈论自己的?谋划盘算,也不期待他会对这件事给出自己的?答案,她刚刚只是因为顾修远问了?,所?以突然很想与他分享。

    “既然想做,那就去?做。”黑暗中,顾修远的?声音清晰可闻。

    “如果我做了?这件事情,惹怒皇上,我已经被贬到修史院了?,若是再贬,薛家朝中无人,我……顾府只有?你一个,你自由自在,没有?人把?寄托放在你的?身上,你不会懂。”

    薛竹隐犹豫半分,将自己内心的?想法剖给他看。

    顾修远沉默半晌,才说:“那不见得。”

    不知道是回答她的?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他又开口:“我其实非常羡慕你。”

    “我这样失败,所?求之事一一落空;又这样不自由,连京城都没有?出过,有?什么可羡慕的??”

    “羡慕你不费力气什么都能做到最好?,羡慕你一直有?人悉心教导,羡慕你一直能够坚持自己的?心意?。”

    “顾指挥使年少?时斗鸡走狗,流连风月,后?来投身军营,建功立业,难道不是快意?人生?”薛竹隐揶揄他,“我倒是羡慕你的?自由,你刚刚这么说,好?像你被迫做过什么事情似的?。”

    顾修远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为什么你会支持我去?做这件事呢?我们现在是夫妻,如果我惹怒皇上,你可能也没有?好?果子?吃。”薛竹隐忽然问他。

    “立天子?陛下,直辞正色,面争庭论,振一世之沉溺,起一世之膏肓,这才是薛竹隐该做的?。”

    “你怎么突然这么有?文采?”薛竹隐调侃他。

    不过这话怎么有?点耳熟?

    她猛地想起,那是她承乾四年参加制举写的?策论里的?话。

    谁年少?的?时候不是想着致君尧舜,留名青史?十八岁的?薛竹隐意?气风发,受老师的?影响,在策论里洋洋洒洒写下这段宏愿。

    也是因为这一篇《论谏诤》,皇帝对她赞赏不已,赐她侍御史一职。

    如今时过境迁,她还是那个直言的?薛竹隐,皇帝对她的?态度却大变,真是唏嘘。

    可皇上变了?,她薛竹隐就要跟着变吗?

    激浊扬清,议论风发,纠察时弊,道济天下,这是她年少?时曾许下的?志向。

    心之所?趋,如水赴壑,不可禁遏。

    纵然她身单力薄,也要以一己之力去?纠正时弊,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黑暗中,薛竹隐默不作声,心内却有?如浪潮翻涌。

    她声音酸涩,犹豫着该不该问顾修远这个问题:“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就应该直言谏诤?”

    明明那么多?人都不喜欢她这样,皇上在朝会看到她开口就语气不耐,群臣也阴阳怪气地嘲讽,就连志同道合的?太子?也劝她收敛一点。

    是啊,皇上掀起变法风潮,许以风言闻事,鼓励进言直陈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啊。

    她现在就是不合时宜的?,没有?眼色的?,横冲直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