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简易的棚子里,普通百姓们人挨着人,他们如同汤圆般紧紧挨在一起,也算是一种互相慰藉。

    沈之初并没有去细看,只是一眼下去密密麻麻的人头,就足以让他难受。

    但,他无意注意到,大多数人头佩带着款式不一的手巾。

    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

    “不好意思,问一下,这里是哪里?”他抓住一个路过的队友。

    “海里比安。”那人回复平静,显然,他不止一次参与医疗队的支援任务了,面对这片狼藉才能眼都不眨。

    简单的四个字,将他定在原地,像个迷茫的孩子,不知所措。

    “我不希望,战火蔓延到海里比安……”

    陆言的话此时在耳边低喃。

    我也不希望。

    那时他在心中附和。

    前方忽然乱作一团,担架,人员开始流动,撞他的肩。

    匆匆忙忙的人群中,沈之初看见,一双金眸蘸满了难以捉摸的悲伤,碎在眼中,被主人冰冷的神情隐去大半。

    他在许多人之中,不仅是军装上,泥尘也弄脏了他凶煞表情,他浑身下来,写满了落魄。

    “陆……言。”

    沈之初相认得有些犹豫,他不明白怎么会乱起来了,但平常高傲的将军露出这样的神情是第一次见。

    陆言在原地顿了一下,竟有些不敢看他。

    “你每次都要来吗?”一开口,又是那熟悉的命令式责怪。

    “博士说我没问题。”沈之初的声音有点小。

    “以后别再去医院了,也别再来前线。”陆言说得坚决。

    “你什么意思?”

    “打仗你以为在玩游戏吗?真枪实弹的打,有多危险你知道吗?”

    “你……”

    “这边能不能来个人??”

    那边急促的声音打断了沈之初的话,他盯了一眼陆言,便朝生源处赶去。

    只留下一道背影。

    陆言:“……”

    他甚至有些焦虑,因为这次的战役并不顺利,我方甚至处于极大的劣势之中。

    明明已经向主城发起了求援,得到回复后却迟迟不见派兵。

    敌方人数太多,即使大将军坐镇也陷入一拳难敌四手的困境。

    如今城门紧闭,金石之坚的城墙暂时抵御住了敌方入城。

    这是他们最后一道底线。

    “爸爸!”

    他心烦意乱地带着几位队长路过难民营时,几位都望了出去。

    却只有一位怔住了脚步。

    一只小黑猫窜出来。

    若是不直立行走,身体便显得弱小。

    陆言认出,这是饭店里的小男孩。

    此时,他毛发被挤得有些乱,眼里灰扑扑的,带着泪花儿。

    那不是见到亲人的激动,而是被这战火燎天的景象吓住了。

    被唤作爸爸的男人身份还不及队长,只是一位小兵。

    小男孩咬住父亲的裤腿。

    身后,他的姐姐也跑出来。

    她头上还包着饭店里招待客人的手巾,腰上系着围裙。

    可想而知,当战争来临时,所有的人都在做着原本的事情,直到第一颗炮弹炸开房子。

    “爸……”尾音很快被收了回去,换而代之是小男孩的名字,“小乌!”

    她叫得有些急,仿佛是在掩盖些什么。

    “回去,外面很危险。”

    “爸爸……爸爸。”

    姐姐过来拽小男孩,余光瞟向陆言,“不好意思,将军,我立刻将人带走。”

    “……”

    男人祈求般看了眼将军。

    “稍后跟上。”

    陆言松了口。

    走时,还能听到身后的抽泣声。

    “姐姐,小乌,等我们打赢了,我回来看你们。”

    还能回来吗?

    这对每一位即将上战场的军人来说都是未知数。

    帐篷里,几位商议着计划,竟无路可退,因为他们早就退到了最后一步,再往后就是百姓。

    前方传来消息,城门处的队伍快要坚持不住了。

    他们最后的希望,便是那封向主城发送的求援书。

    如果还不来,那无论多少人,都要应战,誓死守住城门,即使可能要面临全军覆没的结局。

    接下来谁都不愿意再说话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好像敲在他们心上。

    百姓们挨坐在一起,静悄悄的,连小孩都停止了哭声,他们似乎知道了海比里安即将失守的现实。

    悲伤,绝望,巨大的负面情绪笼罩着他们。

    前几天男女老少聚齐在一起时为了庆祝海冬节,如今男女老少再次聚在一起,是为了躲子弹炮火,多么令人窒息的反差。

    百姓们不知道国家之间为什么要打仗,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炮火,因为他们不是统治者,他们对此一无所知,却是最大的受害者。

    战争之中,没有赢家。

    陆言很少出来说话,当他站在这群人面前,他所战斗的意义的人们面前时,他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了。